苗族人生活亲近自然,民风淳朴,随性而为却又恰当节制。蓝小天虽从小在汉文化中长大,但没有受到太多的文化冲击,很简单地便融入到苗族的生活习俗当中。他时常惊叹于苗人开朗的性格,准时的早睡早起规律,单纯的邻居友谊,还有五彩斑斓的衣服和漂亮但不姣作的姑娘。
对他而言,在苗寨里面的每一天都比他在皇宫里衣食无忧的日子快乐很多。清晨起床,宁静的三层小屋里,就能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轻轻撞击声。等他读完《三易》一遍,阳光洒上他的书桌,阿娘叫唤他吃早饭的声音便敲打着他的房门。吃完早饭,再誦读《三易》一遍,打碗花和桃花杏花两姐妹就会来到他窗前,吓走几只蝴蝶或蜻蜓(桃花杏花是抓蝴蝶蜻蜓的好手),小声招呼着蓝小天出去玩。而蓝小天总会旁若无人地拉下草窗帘子,坚持把《三易》的最后一段读完,才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和打碗花她们汇合,这时候他总会被打碗花怒气地瞪一眼,然后桃花杏花就会好好数落他一番。蓝小天当然是习惯地低着头,却少了一开始的羞涩。
苗寨很大,他们就去苗寨里面的各个角落疯玩——灌木丛里,小溪边,山丘上,凹地下,或靠近阴森的乌山。去乌山总是蓝小天提议的,虽然蓝小天对乌山还持有恐惧的心理,但每当他看见有打碗花她们陪伴,他的恐惧就减少了些,倒是打碗花桃花她们,向来事事都跑在蓝小天前面,一到乌山便怕得甚,只走在蓝小天身后。
夜里,蓝小天依然保持着背读《三易》的习惯。竹床靠近西边的窗户,秋天会看见有火红的枫叶飘落在窗棂,可附近并没有枫树林。蓝小天问阿娘,阿娘只说是从天界飘落的,是蚩尤大神的福赐。蓝小天哪里知道,蚩尤仅存于世的一魂一魄,此刻已经封印在了他逐渐成长的体内。
每次睡觉之前,他总会看一会星星——而此时,打碗花一般会坐在铜镜前,摘下发丝里的小银簪……
转眼间,时间便过去了两年,蓝小天由十二岁的毛头小子长成了十四岁的帅小伙,打碗花也出落成颀长苗条的姑娘。蓝小天惊喜地发现,经过自己的不懈努力,他已经大致全部理解了《三易》里面的《连山易》,他已经可以观地以测吉凶,判断不同的地势配合天光气候,可寻出一些珍贵药材的生长地,或辨别出一些凶地。
这年春天,他跟着打碗花她们去附近的茶山上去采茶,茶山上是一排一排整齐的茶树,山雾飘在茶树之间。蓝小天一眼便看上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山涧,跑过去一看,只见下面长着三棵百年的小灵芝。虽然他被突然飞出的小白蛇咬伤了,但庆幸小白蛇的毒性还未养成,只让他的小臂红肿了三日而已。他和打碗花摘下两个灵芝,留下一个灵芝给小蛇,毕竟这些灵芝是小白蛇先看上的。
回家的路上,打碗花一边高兴地蹦蹦跳跳走着,一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蓝小天,道:“傻小天,你真以为那蛇有灵性?非得留下一棵。”
蓝小天颇有底气地道:“大卜父曾说,天地万物皆有灵性,虫鱼鸟兽,哪个不是有生命有思想的?就连那林子里面的木头,也知道把树叶往高处伸。”
打碗花看着蓝小天一副得意的神情,噗的一声笑弯了腰。蓝小天摸不着头脑,但觉打碗花笑得如花似玉,倒不想打断她。
再是之后不久的一天,他随蒙氏去田里学插秧,其实是玩——他和打碗花站在田里打泥仗,一有机会便向对方身上泼泥水,桃花杏花爱干净,在岸上追青蛙,还时不时停下来异口同声地开着稀奇古怪的玩笑,惹得蓝小天和打碗花脸色一阵红一阵青的。正玩着间,打碗花为躲蓝小天泼来的泥水,跑向稻田的一角。蓝小天一看那地方,一股不详之感爬上心头,他心口一跳,惊呼道:“别过去!”
若是平常,打碗花肯定会以为蓝小天是骗她,但她听蓝小天语气焦急,全不像在撒谎,便停住了踩在泥里的小脚。四个人跑去稻田那一角去看,用木棍子掏开上面的泥,只见泥下面有个洞,挤着满满的黑黢黢的软虫,吓得三个姑娘顿时花容失色。
经过几次未卜先知之后,蓝小天更加坚定了自己在占卜观星上已经达到了观地境界的标准了。他很想立即告诉大卜父,但大卜父常年住在乌山山顶,除了族长,没人可以上去见他,除了获得他的召令。
正此间,大卜父召蓝小天上山,蓝小天喜出望外,他有除了在年祭上远远的看见了大卜父一眼,有一年的时间没见到大卜父了,心中很是想念。当即连午饭也不吃了,只跟阿娘说了声自己要出去,便抄了条近路,往乌山奔去。
时隔两年,当他再这穿越那落满乌鸦,弥漫腐臭气息的乌木林,走过神秘的藏着蚩尤雕像的乌木亭,直到度过最恐怖的鬼门关,大卜父驼背的身影消瘦了几分,走进蓝小天的怀抱。
这时蓝小天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个子,已经超过了大卜父。大卜父的头发,两年间已经由花白变成了全白,脸上的皱纹一层层挤在一起。
“大卜父。”蓝小天深情地叫了一声。他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他的声音,不似从前那般稚嫩,带着少许的孩子气,听起来有些沙哑。
大卜父眼中含着笑,道:“小兔崽子!到下面跟笋子似的,一下就窜了好几节。”
蓝小天不明白道:“孙子?窜好几节?”
大卜父若有所指地道:“都两年了,还这么笨?”
蓝小天摸着头笑了笑,红着脸道:“大卜父,我是笨。但我、我现在会观地了!”
大卜父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蓝小天的一双小黑眼里繁星点点。
乌山山顶,漆黑色石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石殿旁边的三层小屋里,大卜父和蓝小天坐在小桌子两边,桌上摆着三叠小菜——黑木耳,蘑菇和烤乌鸦,都是大卜父从乌木林里弄过来的材料。
大卜父给自己倒了一碗青色澄清的酒液,一股馥郁的浓香散开。蓝小天几分陶醉地道:“好香啊!大卜父,你怎么舍得把贴身的竹叶青拿出来喝了?”
大卜父也给蓝小天倒上一碗青酒,可蓝小天从小到大还没碰过一滴酒,而且他也并不是想了长大后去喝酒,何况他还没成年。蓝小天觉得,大卜父今天的举动很奇怪。
大卜父举杯道:“小天,喝了这碗酒,我们就离别了!”
蓝小天感觉胸口一震,眼神迷茫,问道:“什么离别?”
大卜父一饮而尽,道:“小天,你长大了,苗寨太小,我要你离开苗寨,去正道修道第一门派——千云岫——修行。而我,寿辰将尽,也该走了。”
“我不走,我要一直跟着你!大卜父,我不会离开的。”蓝小天的眼神中透着股十分的倔强。
大卜父笑道:“老头我快死了,你也要跟着我?我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你也不答应?”
蓝小天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他怎么会想到,他视为爷爷的大卜父会让他离开自己,离开他已经视为家乡的苗寨,离开带给自己温暖的阿爹阿娘,离开他一天不见便心里空落落的打碗花,去什么千云岫修道。可当他听到大卜父说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他的心,宛若掉地的碗,“拼”的一声就碎了。
大卜父站起身来,怎么没想到蓝小天脾气这么犟。他走到门边,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眼眶里悄悄堆起了浊泪,语气却严厉地道:“我最后的遗愿,就是让你为我记录三百年星斗运行的轨迹,而凡人生命最多不过百岁,唯有修仙一道,方可百岁不死。小天,千云岫乃修仙门派之首,你去了好好修行,莫要负了我的愿望。”
蓝小天抬起头,“可大卜父,我笨……我不去,我跟着你……”
大卜父含着怒气喝道:“你要跟着我这糟老头去死?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傻徒弟!”
“我、我……”
大卜父摆手道:“学海无涯,勤勉为舟。你读书七年,不是也学会了《连山易》吗?而你《三易》的全部内容,也都背过来,不会再忘了吧。”
“我……”蓝小天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其实在他心里,还是不愿离开大卜父,离开苗寨。
“我走了。”大卜父柱着乌木杖,走向鬼门关所在深渊的悬崖,一声声鬼哭声盘旋在深渊上空。蓝小天追了过去,只见大卜父如断根的老树,倒下了深渊。
“你的母亲还在世。”这是大卜父倒进深渊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大卜父,走了,毅然决然。
此刻,泪水如决堤的江河,从蓝小天的眼里涌出,他再也忍不住,抛开自己倔强的心理,哭喊着“大卜父”,跑过去趴在深渊悬崖边上,望着曾经令他丧胆晕厥的深渊。
漫山的乌鸦,此刻一齐呱呱叫起来,似乎在陪着蓝小天一起哭泣。
高远的天空,也为蓝小天的悲伤低矮了一分,孤傲的苍鹰翱翔在低空中,发出一声声彻天的哀鸣。
蓝小天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就这样简单地,轻易地,被上天无情地夺去了生命。
他的泪水,沿着脸颊掉进无底的黑暗深渊,可回应他的,只有那令他厌恶的鬼哭鬼嚎。
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他眼睛红了,眼眶肿了,直到他泣不成声了,直到乌鸦也哭累了,他还在流泪,伤心地看着深渊里的黑暗,看着大卜父掉落的地方,鬼门关处飘来一声声鬼哭鬼嚎。
忽然,深渊里有着什么东西在向上飞。
蓝小天下意识地看过去,是一只手掌般大的黑乌鸦,费力地扑腾着翅膀飞了上来,像是飞了好久一样,它的翅膀上掉了好几根羽毛,露出苍白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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