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颖妈妈抱住女儿,今天就要和她从此天涯海角,眼泪流淌:“孩子,赶快准备吧,今天就走。”
109周一,下午一点十五分
签约仪式没有签约,方威说不出什么感觉,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支持惠康的刘丰出事了,这是好事,客户组织结构一定会大幅调整,项目必然会被搁置下来,合同近期肯定签不下来。方威打电话叫来崔龙,他俩天天泡在一起,崔龙见面就笑着说:“恭喜,恭喜,今天你请客。”
方威也笑:“合同没签,今天得你请。”
崔龙还不知道经信银行的变故:“没签?如果没签,你笑什么?”
方威把签约过程讲了一遍,崔龙推断:“刘丰倒了,对我们很有利,不用担心。”
方威指指对面的饭馆,那是他的食堂:“去那儿吧。”他们坐下点餐,方威说:“我倒不是担心订单,只是刘丰出事之后,客户组织结构调整,我们又得重新开始,等于全部都要重新来一遍。”
方威说完埋头吃喝,重新折腾一次不容易,等于重新扒一次皮,商场如战场,你始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签合同就始终提心吊胆。崔龙知道方威被这个项目折腾得够呛,决定换个话题:“这样一来,你追赵颖的希望不就有了吗?”
方威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筷子:“有道理,刘国峰这个花花公子失去靠山,什么都不是了,婚礼肯定取消,宝马要被没收,别墅也要充公,出国的事情肯定没戏。”
“赵颖知道刘丰的事情了吗?”
方威现在刻骨铭心般地想起着赵颖:“刘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肯定不会举办婚礼,我只要有时间就能反败为胜。”
崔龙对方威是绝对的佩服,笑着说:“你既然能击败骆伽,刘国峰就更不在话下,你肯定早晚会和赵颖签约,嘿嘿,就是领证入洞房。”
方威的希望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兴奋,盘算着把赵颖抢回来的计划。电话铃声响起,他看了一眼,这是何玲的号码,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喂,何玲,你好。”
“不好了,赵颖今天就要出国,我们要去送她了,你快来机场吧,要不然你就见不到她了。”何玲仓皇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这个消息让方威措手不及,他本以为只要赵颖和刘国峰暂时不结婚,就可以慢慢追求赵颖,现在形势剧变。崔龙推了他一把:“喂,你怎么了?”
方威突然清醒,拿起钱包转身就跑,到门口才向崔龙喊:“赵颖去机场要出国,我把她拦回来。”
方威来到街上,被冷风激得一个机灵,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加速向机场驶去。他不停看着时间,上车之后拨通了何玲手机,她已经把赵颖送到机场了。车子上了机场高速,何玲说,赵颖已经办好登机手续了。方威到达高速公路收费站时,何玲在电话中用哭腔告诉方威,赵颖正在排队过安全检查,方威问她排队的人多吗,却听到何玲哭着正在大声喊着:“赵颖,一路顺风。”
方威急得冒出火来,不住地催促着司机,出租车在车流中飞驰穿行着,到达国际出发大厅,方威把一百元钱丢给司机,向候机大厅狂奔,却迎面遇到何玲和几个女孩子,陪着三位老人向外走来。方威抓住何玲的胳膊,大声问道:“赵颖呢?”
何玲和几个与赵颖要好的姐妹们刚抱着赵颖哭了一场,红着眼圈把赵颖和国峰送进安检门口,扶着三个老人向外走,突然被拉住胳膊,抬头看清是方威:“来不及了,他们已经进去了。”
110周一,下午一点五十分
赵颖心神不安地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大厅,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般。自从国峰在宜家接了那个电话,赵颖连续哭了几场,第一次是两人匆匆来到酒店时,她与国峰母亲抱头痛哭。说服父母同意今天出国,赵颖又抱着妈妈生离死别一样痛哭,在机场又与几个匆匆赶去送别的姐妹们抱头痛哭挥泪告别。突如其来的三场痛哭将她的精力全部消耗,她一言不发地等待着登机。大落地窗外,飞机起起落落,马上就要告别这片土地了,那边会有什么样的生活?赵颖想起那些美丽的照片,开始憧憬起来。
“乘坐CA952飞往温哥华的乘客请注意,你们的航班开始登机了,请带好随身物品,从第十五号登机口上飞机。”广播响起,国峰轻轻碰了一下赵颖,两人站起来排队进入机舱,地面工作人员最后检查了登机牌,空中小姐微笑着点头。赵颖看着熟悉的飞机,发现自己的座位在中部机舱的第一排,可以把腿伸直,很适合长途飞行,所有的乘客上完,飞机就要起飞。
与此同时,方威在安检关口急得上蹿下跳,他想找到赵颖的身影,把她叫出来。方威忘记带港澳通行证了,上面有半年多次往返香港的签证,他本可以买票进入候机厅,刚才时间那么紧急,哪里还来得及?赵颖爸爸不知道这个高个子小伙子和女儿是什么关系,何玲为他们介绍着。方威心里难过,他们不知道女儿将与贪官的儿子亡命天涯,从此不能返回国内,两位老人能受得了见不到女儿的打击吗?赵颖妈妈劝方威:“你来晚了,颖颖走了,回去吧。”
何玲走到方威面前劝说:“回去吧,赵颖走了,别太伤心。”
方威固执地摇头,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冷静。何玲和赵颖父母离开机场大厅后,方威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击打面孔,看着镜子,我就这样认输吗?他在手上挤满洗手液,搓出无数个粉红色的泡沫。方威一个机灵,顾不得擦手,掏出手机拨通吕传国的号码。
“方威,你好。”吕传国很快接了电话。
“刘国峰,刘丰的儿子就要出国潜逃了,你知道吗?”方威想出破釜沉舟的一招。
“什么时候?”吕传国着急起来。
“就现在,他们已经过了安检,飞机就要起飞。”方威快速回答。
“什么航班?”
方威举着手机跌跌撞撞地冲出洗手间,在大屏幕上搜寻着飞往温哥华的航班,等到屏幕刷新,找到航班号,告诉吕传国:“CA952。”
方威挂上电话,坐在机场的光滑地面,隐隐约约听到广播的声音:“这是飞往温哥华的CA952航班的最后一次登机广播,飞机就要起飞,请还没有登机的旅客抓紧时间登机。”
国峰既紧张又害怕,他也度过了漫长痛苦的一天,登上飞机之后总算稍微轻松一些。父亲出了什么事?肯定很严重,他本不想丢下父母独自远遁,但是母亲哭着要求自己必须立即离开,他只能听从。登机前,母亲把一个小包交给他,他打开,里面是各种证件,包括缴纳学费的收据以及银行的存款证明,还有一张旅行支票。刘国峰拿起支票看了一下,数字是五十万美元,可以保证自己在加拿大过上舒适的生活,这些东西肯定与父亲出事紧密相关。
座位被乘客坐满,飞机就要起飞了。何时才能与父母相逢?还是再也难以相见?刘国峰贴近赵颖,心里总算有些安慰。忽然之间,他冰冷的左手被温暖柔软细腻的手掌抓住,赵颖正看着自己,在耳边轻轻说道:“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飞机脱离廊桥,缓慢地向后退出,调转机体在地面滑行,驶入飞行待命通道。赵颖检查安全带,靠在座椅靠背,推力越来越大,发动机高速轰鸣淹没了一切声音,飞机昂首冲向天空。噩梦渐渐退去,国峰闭上眼睛,感受着赵颖手上传来的温柔,全身放松。赵颖低头从窗口向外看去,河流、房子和高速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越来越模糊,飞机稍作盘旋,向北飞去。他们都开始摆脱今天的烦恼,幻想着异国的全新生活,温哥华的雪山好美啊,也许明天就可以爬上去了,赵颖闭上眼睛沉醉在梦想之中。
方威试图找到缝隙钻进候机大厅,绕来绕去也找不到任何机会,边检工作人员正在认真检查着旅客的证件,我能冲过去吗?方威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后果只能是被当场拘留。已经过了起飞时间,他开始绝望,极度的失望从心头涌起。他又取出电话打给吕传国,对方却一直占线。又过了五分钟,飞机肯定起飞了,他才拨通电话:“怎么样了?”
吕传国在电话中说道:“我们正在通过有关方面通知机场,马上采取行动。”
方威急得大叫:“飞机起飞了,来不及了。”
国峰透过窗户俯视着冬日的北京,城市里的雪已经化净,原野上还是白茫茫的。他试图在地面上搜寻自己的家,楼房越来越小,哪里能够看见?飞机一路向北将要穿过西伯利亚、北极和阿拉斯加,经过十个小时的飞行,降落在温哥华。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着赵颖渐渐平静下来。
此时空中小姐突然从前舱向后舱跑去,速度太快而且太突然,引得乘客们都抬头看去。她到了后舱拿起播音电话开始向乘客广播:“由于航空管制的原因,飞机将返回北京首都机场,请大家重新系好安全带,调整座椅靠背,在座位上等候飞机降落。”
机舱内炸成一锅,乘客们纷纷询问缘由,大声喧哗。赵颖知道,这十分反常,空中管制只限制正在等候起飞的飞机,航班已经起飞,怎么还会因为空中管制而返航?她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飞机返航急速下降,乘客们紧张得闭口不言,震耳的轰鸣声音之后,飞机落地在跑道上滑行。国峰紧张得紧握扶手,手心全是汗水。四周的飞机渐多,飞机重新回到停机坪,一辆驼着扶梯的汽车高速驶来,几辆警车紧跟其后。
国峰绝望起来,绝不能把包里的东西交出去,这将是指控父亲的证据。飞机停稳,乘客们再次吵闹起来,空中小姐出来劝解。舱门打开,进来几个警察,开始从头到尾检查乘客的证件。国峰四处看着,找到洗手间,这是销毁证据的最后机会,他把现金支票塞到赵颖手中,轻轻说道:“不管我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离开这里,去加拿大读书。无论我怎么样,你都要幸福地生活,能答应我吗?”
警察越来越近,这是冲着国峰来的。赵颖拉着他,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国峰心如刀绞,使劲拉出双手,目光凄厉地看着赵颖,坚定地说道:“你一定要走。只要你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受多大苦都能忍受,知道吗?你答应我。”
赵颖点头,国峰依依不舍地离开她,混在过道的乘客之间向后走去,钻进洗手间。赵颖看一眼支票,五十万美元,她放进提包中。国峰为什么去洗手间?她攥紧拳头忍住巨大的恐惧,绝望地看着警察接近。
“请出示有效证件。”一位胖乎乎的警察看着赵颖,硕大的肚子压过来。
赵颖交出护照,胖警察放在眼前仔细地对着,然后举手高声向其他警察喊道:“这里。”三四名警察从前后各个方向快速压来,一个面目严肃的警官看来是头儿,质问:“你是赵颖?”
她经历一天的磨难,精力和体力都不足以抵御警察的提问,点头承认。警官劈头再问:“刘国峰在哪里?”乘客的目光都汇集过来,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刘国峰在哪里?”警官的声音如同响雷,在耳边炸开。
“不知道。”赵颖颤抖的声音轻轻回答。
警官抬起头在客舱里四处张望,命令身边的警察:“仔细搜查,肯定在这架飞机上。”
警官的目光落在座椅后排的洗手间,他快速跑去,用手去推每个洗手间的门。当他检查到最里侧时,门纹丝不动。他转身命令空中小姐:“快,拿钥匙。”
钥匙在门上扭动,显示出绿色的“空闲”字样,门却被里面顶住。警官对门内大喊:“刘国峰,你跑不了了,快出来。”
没有应答,警官挥手,胖警察不再盘问赵颖,来到洗手间门口,向后退了几步,用自己巨大的身体加速撞出去,门砰地被撞出一道缝隙,刘国峰正背靠着洗手间的门拼命撕着手中的资料。胖警察着急,飞起一脚把门彻底踢开,国峰抵御不住这样的力量向前冲去,咚的一声撞在墙上,声音响彻机舱。赵颖心脏疯狂跳动,她不堪这样的刺激,用手蒙住眼睛,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胖警察探身进去,要把国峰拉出来。国峰却高高跃起,一头撞在胖警察肚子上,将其顶出门口,然后迅速把门关上,把手中最后一团纸屑扔入马桶,按下冲水按钮。胖警察爬起来,气得全身发抖,用尽全身力气向洗手间冲去。这次撞击彻底撞坏门板。警察们有了经验,一拥而上,有人抓手有人拎脚,将国峰凌空拖出,扔在地上。
赵颖忍不住抬头看去,血迹顺着国峰的脸部流出,他趴在地上,没有一点动静。两个警察拉起他,戴上手铐,左右夹着他走下飞机,却没人搭理赵颖。刚好,胖警察走过身边,赵颖站起来问:“你们不抓我吗?”
胖警察被撞了个跟头,帽歪衣斜,被赵颖拦在前面,问了这么个问题,反而不生气了:“我第一次遇到主动要被抓起来的,上面没说抓你,你随便。”
警察们簇拥着刘国峰走出机舱,赵颖犹豫起来,抛下国峰独自去加拿大吗?她做不到,站起来跟着警察向舱门走去。飞机广播再次响起:“我们抱歉地通知大家,由于刚才的意外事件,导致您延迟起飞,我们深表歉意,我们将重新检查飞机,确认正常后,将立即起飞,请您谅解。”
乘客目睹了事情的经过,都默默地看着警察押着刘国峰离开舱门,对身后的赵颖指指点点。她心乱如麻,不敢看周围乘客,低头走出飞机,进入候机大厅,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跟着警察和国峰,沿着长长的扶梯向前走。她筋疲力尽,连续的打击让她思维停止,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失去了一切,他不仅失去了国峰,失去了周末的婚礼,失去了钟爱的工作,失去了曾经憧憬的加拿大的学习生活,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毁了。赵颖机械地跟着他们出了大厅,不敢上去说话,国峰脸上血迹斑斑,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滑下。警察带着国峰向警车走去,她突然停住脚步,不知道方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喊着自己的名字,方威站在身边晃动着她的胳膊。赵颖心口一酸,向他怀里倒去,哭声和泪水稀里哗啦地同时迸出,心里顿时充满了安全感。
赵颖柔软的身体毫无保留地靠在方威身上,她放声痛哭,方威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消瘦的后背冰凉,身体不停颤抖。方威突然看见,将要进入警车的国峰朝这个方向看来,目光充满了愤怒和绝望,炽热的火焰正朝自己袭来。
111周一,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亚太区总裁罗林斯没有签成合同,回到公司立即就要返回新加坡。陈明楷让秘书变更了机票,并请林佳玲陪着他去了机场。陈明楷把他们送出去,迅速返回办公室,必须尽快处理周锐。签约仪式搞得陈明楷灰头土脸,他明显感受到了罗林斯的冷漠。经过几次冲突,陈明楷和周锐已经势不两立,公司里有一批人支持周锐,这股力量正在不断地扩大,开始是华东团队,后来是北京团队,然后是林佳玲管理的市场部门,甚至魏岩手下的销售人员也开始抱打不平了。只要周锐还在公司一天,陈明楷在捷科的根基就不会稳,这样下去,他只能灰溜溜地被逐出公司。
经信银行的订单肯定来不及了,完成任务的希望又落到北京和华东地区的订单上,现在是这个季度的最后一周,周锐的去留是这些订单的关键。陈明楷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崔龙下午不在公司,方威也消失了踪迹。他们什么都敢说,什么也做得出来,时机正好!林佳玲与亚太区有紧密的联系,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正是对付周锐的天赐良机。陈明楷叫来人力资源经理王莉,魏岩先开口:“今天我们没有按时与经信银行举行签约仪式,周锐与公司已经签署了在一周内赢下经信银行订单的PIP,必须要处理。”
王莉已经看透魏岩,为周锐辩解:“我听说,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需要现在处理周锐吗?”
魏岩慢悠悠讲着道理,试图以理服人:“经信银行组织结构会发生根本性变化,肯定要经过新的招标程序才能重新采购。这需要很长的过程,现在很难预料最终的结果,周锐既然没有兑现承诺,就应该按照协议处理。”
如果陈明楷一定要开除周锐,以前的PIP绝对有效,王莉犹豫着:“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魏岩早已与陈明楷商量出对策:“召开员工会议,按照公司规定公布。”
王莉不想这样匆匆就决定,试图拖延一下:“我需要发个邮件向亚太区汇报。”
陈明楷失去耐心,直接打断:“你汇报给我,不是亚太区。周锐没有兑现承诺,根本不需要走其他的流程,你去通知会议时间,尽快公布。”
王莉还想分辩,陈明楷挥手让她离开。她不想成为陈明楷的工具,这种严厉的手段只适用于犯有极大过错,或者严重违反公司规定的员工,被开除者不仅得不到任何补偿,还会留下极差的记录。王莉走到门口,突然想起元旦放假的事情,向陈明楷请求:“我刚好利用这个时间,公布元旦放假的安排,可以吗?”
陈明楷满腹狐疑地同意。王莉心神不定地离开办公室,左右为难,灵机一动,拨出林佳玲的电话,急急说道:“佳玲,陈总要开除周锐,正在召集全体员工会议,我该怎么办?”
林佳玲没有回答,显然在和罗林斯商量对策,过会儿才说:“尽量拖延,我就回去。”
王莉打开电脑,向亚太区人力资源发了邮件,林佳玲和亚太区是能够挽救周锐的最后两根稻草。王莉安心一些,她已经尽力了。王莉取出PIP放在桌子上,陈明楷要大张旗鼓地开除周锐,不符合常规,这本来应该一对一进行,但这样做无非是想让支持周锐的人断了希望。会议时间已到,王莉抓过文件,离开办公室。
会议室又一次被挤满,连会议室门口都是人。见陈明楷进来,他们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通道。他理所当然地坐在中间位置,魏岩坐在左侧,周锐坐在他对面。人基本到齐,陈明楷站起来,用掩藏在黑镜框后的炯炯目光,扫视会议室的全体员工,沉默一会儿才说:“本周是今年最后一个季度的最后一周,下周就是元旦假期。你们辛苦了一年,我要求大家再辛苦这最后一周,把能签的订单签进来,不能签的也要签进来。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谈,只要能够确认订单,任何条件都可以谈,包括价格、折扣和付款条件。”
陈明楷看了一眼周锐,向王莉点头,这是明显的暗示。王莉站起来,在人群中显得更加单薄和瘦小。她开始宣布假期通知:“马上就是元旦,我先公布一下放假时间。”
李朝东十分诧异,会议要宣布开除周锐的事情,怎么变成了元旦放假的通知?王莉开始介绍,越讲越复杂:“我们按照国家规定元旦放假一天,由于1月1日是周日,是法定假期,因此元旦假期顺延至1月2日。12月31日是周末,本来应该放假,现在与1月3日调换,照常上班。如果有人一定要在周六休息,可以向人力资源申请,但是1月3日必须休息,不能工作,因为办公室在元旦假期关闭,不能使用。如果必须在1月3日工作,可以向主管提出申请,得到批复后按照正常加班处理。元旦属于公共假期,加班可以得到3倍薪水,在加班期间,请注意安全……”
李朝东越听越糊涂,我怎么连放假通知都听不懂啊,看来他们说我笨是有道理的,回去得再买只甲鱼补补。王莉用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有讲完,目光向门口扫去,却没有看到林佳玲的影子。她实在不能再拖,也没话可讲,只好问道:“大家还有任何问题吗?”
所有听众都茫然地看着王莉,不知道她都说了什么,她再次确认:“听明白了吗?”
大家都被她翻来覆去说糊涂了,包括陈明楷都一起摇头,李朝东这才放心:看来不是我缺心眼儿。王莉叹口气,自言自语:看来我还得讲一遍。陈明楷向魏岩摆手,魏岩站起来阻止王莉:“放假通知不用说了,发邮件通知吧,还有其他事情吗?”
王莉只能拖到这个时候了,听天由命吧,只好宣布:“最后还要一件事,经信银行签约仪式取消,按照周锐签署的PIP,他将从今日起离开公司。”
周锐没想到居然宣布了一条这样的消息,更没想到陈明楷会用这么严厉的手段。自己没有违反公司制度,这太不合理了。会议室的目光都汇集过来,周锐质问陈明楷:“为什么这样?”
这种时刻必须为老板挡刀,魏岩回答:“方威承诺在一周之内签下经信银行的订单,可现在订单已经被无限期地推迟,你应该履行承诺。”
肖芸最了解经信银行的状况,立即反驳:“这个订单并没有输,一直支持惠康的刘丰出事了,我们的机会更大了,怎么能让周锐走?”
魏岩替陈明楷死扛,这就是他的价值:“周锐走了,我们照样可以赢,而且还会做得更好,经信银行的订单由我负责。”
李朝东也跳起来帮腔:“对,要是这个订单由魏岩负责,还会拖到现在吗?哪里有惠康的机会?我们早就拿下了。”
崔龙不在,钱世伟接替了他的工作,骂人不是他的风格,他硬着头皮大声说:“呸,我们就要赢了,你跳出来说风凉话,你们要是能赢下来,我不姓钱。你这王八蛋,平时不干事,就知道拣现成的。”
崔龙是李朝东的克星,这次李朝东又被钱世伟骂得坐在座位上,嘴里小声说道:“又骂人,没教养。”
钱世伟扯开嗓子后找到了感觉,瞪着李朝东大声说:“你说什么?”
“吵什么?”陈明楷站起来呵斥钱世伟,举起周锐签署的PIP,面对全体员工,“方威答应一周以内签订合同,周锐没有异议,他们签了这份书面文件,白纸黑字,既然做不到,就必须按照PIP执行。”
陈明楷手中的PIP对周锐和方威十分不利,肖芸不得不向陈明楷低头:“经信银行的项目没有结束,合同没有签,请您让我们把这个项目做完好吗?我们拼尽全力,为这个项目努力了三个多月,多少人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心血?我们常常工作整个通宵,为了制作建议书连续几天睡在办公室,佳玲感冒发烧也坚持去讲方案,我也挺着肚子东跑西颠,您至少等我们把这个项目做完,好吗?”
这种关键时刻绝不能心软,陈明楷强硬宣布:“不行,周锐必须按照PIP的规定,立即离开公司。”
钱世伟正要说话,崔龙得了消息推门进来,正看见肖芸捂着肚子请求陈明楷,怒火难以抑制地爆发出来:“我们在前面千辛万苦地打仗,你却在后面捅刀子。你真他妈的像透了秦桧和宋朝皇帝,要不是你们,岳飞早打到黄龙府了。”
他居然敢在众人面前责骂自己,陈明楷勃然大怒,猛拍桌子:“我当然有权力,我是捷科中国区总经理,我有权力开除周锐,有权力开除你,我有权力开除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宁可这个订单不要!只要有人胆敢和我作对就是死路一条,在这里听我的,我做主,我是老大。”
陈明楷歇斯底里地大声喊叫,忽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瞬间石化。他面孔僵硬,浮现出诡异的微笑,活像出土的僵尸。大家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林佳玲笑吟吟地从人群背后站起来,她本来坐在椅子上,被前面站着的员工挡住,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她。众人随即发现,她身边居然是亚太区总裁罗林斯。罗林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在林佳玲耳边叮嘱几句,转身离开会议室,林佳玲走到不知所措的陈明楷面前:“罗林斯先生请您去谈一下。”
陈明楷离开,会议室顿时热闹起来。林佳玲收到王莉电话,转告罗林斯,两人立即返回办公室,来得不早不晚,该听到的都听到了,该翻译的林佳玲都翻译了。王莉总算放下心来:“为了拖延时间,刚才宣布元旦放假通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胡说了些什么。”
罗林斯出人意料地很快回到会议室,陈明楷没有跟出来,他待会议室安静,宣布:“IjusttalkedwithMr.Chen.Hewillhavealongvocationfromnowon.Duringthistime,Raywilcthihankyou.”(“我刚和陈先生谈过,他将要休假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周锐将临时代替他管理中国地区的业务,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你们将取得优异的业绩。”)
崔龙跳起来大声高呼,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魏岩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李朝东四面张望,也开始鼓起掌来。周锐听到这样的安排,却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他迅速思考着措辞,当掌声停止的时候,他站出来,并不急着说话而是与每个人交换着目光,着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罗林斯随即与周锐进行了简单的交谈,他只谈了这个季度的销售任务,周锐统计了北京和华东能够完成的订单,把数字报给罗林斯。罗林斯面无表情地加着数字,在去机场前只说了一句话:“你必须达成你承诺的数字。”
周锐放心,这个数字有绝对把握,他现在需要规划的是下个季度。经信银行的订单肯定可以签下,暂时不用为业绩发愁,他有一个季度的时间来处理内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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