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滩。看体积的话,刚刚好是一个人的分量。
我显然没有任何心情去研究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原理了,全身上下早就被汗水浸透,深呼吸了一下,我就转身去拍楼层按钮,想让电梯在一楼前停下来。换句话说,我不想再在这个电梯里呆多一秒。可这见鬼的楼层盘竟然也灭掉了。
我摸着轮廓把从顶层到底层的按钮全按了一遍。然而这电梯还是在往下沉,往下沉。按时间算早就到了一楼了,而我只觉得这东西就如同在……不可阻挡的冲向地心一般。
手机左上角的中国移动象征性的闪了两下,失去了信号。我万念俱灰的看了下手机。什么意思?难道真的冲下地表了?
这种超自然的事情可以发生在正常世界的现代大都市里的?
我捂着头靠在墙上,护住后脑,膝盖是半蹲的姿势。这还是小时候某次学校组织逃生演习时候学来的姿势,能在电梯失控下坠的时候最大程度的减少自身的伤亡,因为我不确定这铁盒子什么时候就会撞到东西停下来,那样的话里面的我受到的冲击跟高处跳楼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事与愿违,或者说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坏。因为我看见对面的墙突然向里凹了一下,似乎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撞击,而电梯里的下坠感越来越猛烈,也越来越颠簸。
愈发强烈的摩擦声震耳欲聋,来源于四面墙跟外部的摩擦。这个现代设施似乎在掉进直径越来越窄的岩洞里。下落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到最后完全只剩下不敌地心引力的微小摩擦。
我突然感觉到什么:我的位置,视角避无可避的看到了地上那摊铁屑。在我万分的恐惧里,那一堆铁屑逐渐升高,逐渐汇集……逐渐变成一个人的形状,那模糊的五官上,我唯一的分辨出来的就是大张着的下颚,像是在不停的嚎叫和渴求。
他的形状逐渐完全,朝我迈出一步,慢慢的伸出了一只手。
我双腿一软,跪坐在那里。抱着头尖叫出声,濒临崩溃。已经没有能力去理解和应对现在的局势。
而下一秒,紧闭的电梯门被外面的某样东西猛烈的撞击了一下。
一道狭长诡异的金属阴影,切菜一般斜斜的豁开了厚重的电梯门,直接捅了进来,瞬间击穿那个铁屑凝聚的未知人形。
我的余光看见那个人形在这一击之下做出嚎叫的姿态,然后凝固成一个姿势,灰飞烟灭——那是真正的灰飞烟灭,再没有留下任何一抹铁屑。
我茫然的跌坐在那里,无法理解一波又一波的异变陡生:我唯一能勉强理解的,就是此刻我面前这个金属轮廓的形状。
我曾经在那个遥远的古代世界,星圣姑的背上见到过……我也从大家的描述里听见过这东西。就是它在我水牢濒死的那个黄昏,星圣姑拿着它从天而降,一枪击穿我头顶的光环。
那是一柄长枪,造型古朴而多刺,枪身在电梯门裂缝外的光芒里,闪过意义不明的赤红细密纹路。
门外握着它的人微微转动了一下长枪,轻若无物的把枪抽了回去,电梯门随之被枪身上的尖刺轻而易举的撕开。
这应该的地下极深的地方,我却感觉到外面似乎是极广阔的空间,和完全不符合时间的剧烈暖黄阳光。
在暗处呆了太久的我无法用眼睛适应,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捂住双眼。
门外站着的人沉默着,向里迈了一步。
我只能看见,地面上她的影子在光芒下显得更加纤细。她站在我身前不远处,仿佛在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她的左手托着刚刚的长枪,枪尖垂地。
而右手的绿芒闪现,我再一次看见沈连城曾经那柄噩梦般的惨绿镰刀,被她行若无物握在手中。
她的面目在极度背光下看不清楚,也没有讲话。
似乎有微风吹过,带起她满头的憔悴白发,和其中一抹没有褪色的嫣红。
……
在眼睛能适应光芒的十几秒后,我没有站起来,一方面是身体还在发抖,而另一方面,则是我茫然无措到甚至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我只能保持着那个缩在电梯角落里的姿势,抱着膝盖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的另一个自己,她平静的抬胳膊,把猩红的长枪和惨碧的镰刀都收回自己背上。走进电梯来弯下身子,指尖在那些铁屑消失的地方看似随意的摸了一下,又站了起来,没有什么收获的样子。
我不敢动,也不知道怎么动……直觉告诉我,这一次穿越而来的我,来自一个不可想象的未来。
她似乎是好几年之后的我,眉目间更加深邃挺直了,完全没了我天天照镜子时看见的那种未褪的稚气。全身上下是我没有见过的服饰,在薄薄的衣服外面套了一层复杂的轻甲,却是灰烬一般的破败颜色,就像电梯外的那个世界一般。
我眯着眼睛,从另一个我的肩头望过去,望向外面的世界。
我看见外面广袤无垠的世界,焦土的平原,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迹象;更远处扬着剧烈的沙尘暴,地平线的高原上。从天至地耸立着一座大到不可思议的高塔建筑,像是一座直通天际而布满燃烧余烬的王座,在残阳下恢弘而黯淡。
这无论如何,都不像我们身处的世界。
我犹豫着,尝试着跟另一个我开口。“这是哪里?”
“下次自己出来之前,多想一想你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她的长枪和镰刀都背在背上,嘶哑的开口跟我说,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的嗓音听起来疲惫至极。
我无言以对,沉默的看着而那满头白发……那白色不是染的,因为那缕挑染的粉红色还在,我无法想象这个未来的我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不是让你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你身边的人,所以不要把自己一次次的置身险境。”她低沉的说。“多珍惜你身边的所有人,尤其是在你还能跟大家在一起的时候。”
“那是什么意思?”我皱眉。“以后会发生什么?大家会怎么样?”
我问得很焦急,她只是很轻的摇了一下头。“不会发生什么,至少你不会了。”
我皱着眉,跟这个对立的自己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中,而她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有的只是疲惫和伤痕,我整理了下思绪,很正经的问她。“那个……所以这里是到底是哪里?地球吗?这里的姐姐跟云水跟你在一起吗?怎么没看见……”
提到姐姐两个字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上的轮廓,咬肌用力的闭合了一下,仿佛在竭尽全力的忍耐着什么,片刻时候恢复如初。“所以,你是从地球来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皱眉。“姐姐和云水呢?”
“我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我不知道未来,我也不会告诉你过去。”她根本无视我的问题,直接朝我走过来,左手没来由的虚空握了握。“如果你是从地球来的,我就送你回去。你会晕过去几小时,会在你那个正常世界最后驻足的地方醒过来。等你醒过来之后,不要告诉你那里的姐姐关于你看见我的任何事。”
“为什么啊?”我说。“姐姐到底怎么了……”
我关于姐姐的话没有问完,就被她猛地伸手提起领子,把我直直的按到墙上。她的语气几近不堪回首般的低吼。“别说出去是为了你那边的姐姐好,你到底懂不懂啊!你知不知道,多少个未来里你的苦难和牺牲,才能换来这一个你的天真快乐,珍惜有这么难做到吗!?!?”
“我……我没有不懂珍惜。”我被另一个我自己按在墙上,怔怔的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这里的你和姐姐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不用知道的……”她一边失魂般的摇头一边说着,两行眼泪竟然流下来。又猛地抬起头,说。“你如果能够珍惜的话……不对,你如果还安好的话,你要答应我,一辈子都要相信姐姐守着姐姐。无论周围怎么样,世界怎么样,姐姐都是那个永远爱你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人……你一定要对她好,一辈子的对她好……你答应我……”
动作间,她额前的苍白发帘被抖开,我看见她光洁的额头上是一个深深烙印的无尽符号,呈现出伤痕久远的深褐色。那烙印看得我不知所措,心里的疑云愈发深沉,却无从开口,她用力的眨了下眼睛抑制眼泪,絮絮的,重复着说。“你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抬手握了下她的手腕,深深吸气,说。“就算你不说,就算我今天没有遇见你……我本来也会这么做的。”
而另一个我却看起来抑制不住自己突然汹涌而来的情绪。双手松开了我的领子。无力的滑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泪水湿润她细瘦的指间。
她背后的长枪和镰刀戳在地上,此刻看来,只像两柄模样怪异的铁器。我看得揪心,弯下腰去拍她的背安慰她。心里还是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我问。“这个未来到底……”
而她没有让我再一次的问下去。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对视的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我后颈碰了一下。
意识旋即被抽离,陷入黑暗前,我看见她眼神里是火后余烬般悲伤的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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