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笑了下,心想这印象真是太奇怪了,我还是不要跟姐姐说了。“我去洗澡。”
她点点头,看着我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我在浴霸猛烈的灯光下揉揉眼睛,拧开水龙头。
浴室里水声淅沥,而客厅里的姐姐拿着扫帚仔细扫着客厅角落的灰尘。整理散落四处的沙发垫子的时候,有一本精致的硬皮纪念册映入眼帘,很厚实的感觉。封面上的黑白映画,像是女性写真。
东方白放下手里的清扫工具,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写真,那双掠过一张张高清写真照片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感情的波动。
只是过了一会,她合上手里的写真集,看向亮着明亮灯光的浴室,心事萌发的样子。
……
“姐————”
我揉着后腰从浴室里披着毛巾湿漉漉跑出来的时候,姐姐已经不在客厅。卧室的门半掩着,随着脚步声的靠近,门缝被拉开。开了门的姐姐手里还有几件没有叠好的衣服。“怎么了?”
“那个,膏药好像……”我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后腰手心捂着的地方传来火辣的疼痛,丝丝入骨。一瞬间有点说不出来话。
但是她立刻看出来发生了什么,担忧的看了我一眼,就转身进卧室柜子那边翻东西。“你去床上躺着,我给你换张新的膏药。”
我表情扭曲的点点头,艰难的披着毛巾走进卧室趴到了床上,不敢多动弹,回头看一眼后腰都艰难无比;后腰上贴着一片撕到一半撕不下来的膏药,刺青的颜色在通红的皮肤下都显得黯淡了很多,繁复适中的花纹像天使张开的翅膀,是很久以前自己随便选的纹路,当时用来彰显自己相对于同龄女生的成熟和轻狂。
刺青这种东西,纹上去只是一时的疼痛,要洗掉却不知要隐忍多久。
“都跟你说过贴膏药洗纹身可能会伤皮肤的……结果你就是不做激光手术。”姐姐拿着新膏药走了过来,在我身边的床沿坐下。她的语气很责怪,我看不见背后,不过听见她撕开膏药包装的声音。姐姐的指尖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后腰。“这里怎么这么红啊……?纹身能不能弄掉是小事,要是弄成烧伤变色了,做手术都补不回来。你到底懂不懂啊?”
“以前刚回来……在沈阳的时候,顾云水带我去见他爸爸,当时来不及去做激光洗纹身。但是总不能那么个形象就去见人了。”我趴在枕头上,很轻的跟她说话,一半是因为疼的。“一时半会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就直接贴了膏药。我当时想疼就疼吧,时间长了就好了。”
姐姐嗯了一声,动作很慢的撕我身上的旧膏药,一边说。“你改变那么多,云水不会不知道的,别想往坏处想。”
我没有回答。
气氛在这个卧室里柔和安静,暖黄的灯光和厚重的欧式窗帘,让人感到舒适和困倦的色调和触感。
这都是当时顾云水家里买下这套房子之前,我就梦想过很多次的套路,虽然很容易实现,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能变成事实,在更久之前我曾经极度的渴望一个家。如今跟顾云水相处在一起,他却难得的不在身边,我趴在床上看着这个卧室,突然意识到比创造一个家更难的是如何平静安稳的把它维持下去。
旧膏药撕的太慢了,我咬牙忍了几秒钟,用力出了口气说。“你还是一下扯下来得了……这样钝刀子磨肉更疼。”
“扯太快会伤皮肤,你这里已经破了不少皮,估计你就直接疼哭了。”她说,手上力道很慢很稳,不同于那一声很遗憾的叹息。“这个时候,我要是还有武功的话多好啊……把你点麻了就可以直接撕膏药下来了。”
这话题有点伤感,我没有接她的话。又沉默了好一会,终于把旧膏药忍下来了。姐姐看着我的后腰,迟迟没有贴新药,我也回不了头看情况,只能巴巴的问她。“……没事吧?”
姐姐没立刻回答。她伸手把新膏药按在我后背上,动作有点重。“皮肤全红了,大概那药物遇水会烧皮肤,你贴了就别长时间泡澡。”
我点点头,卧撑起来拿毛巾擦头发,但是痛感并不是换了药就顿消无形了,我坐起来的姿势仿佛一个垂垂老去的风湿病人,盘着腿擦头发,看着姐姐坐在床边,手里把膏药的包装捏来捏去的,并不是要起身去做别的事情的样子。
她这样很少见,我们两个寂静的对视了几秒钟,我忍不住开了口。“我……姐你怎么了?”
“之夏。”她问。“云水跟你,到底吵什么了?”
“没事,你还操心这个啊。”我装作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样子。“我以为他会提前跟你说两句什么的……”
“云水没找过我,我下飞机才知道的。”姐姐眉目很平静的看我。“你跟我说实话。”
我的表情在低头遮掩后消失的很快。“哎呀,没什么大事的……我不是很想说。”
[五小时前]
“不行,你说什么都没用。”
“哎呀求求你了~”我小声凑在他耳边说。“我今晚把你的咽下去……”
“说了不行了,你以为谈条件?哄好了就让你去了?这是原则问题好吗。”顾云水有点不耐烦的把我从他身上扒开,想接着闷头玩游戏,但心情大概已经被我弄烦了,手柄随便搓了两下就扔到茶几上,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
他擦了下手,又瞄了下我手里的写真集:那是一本车展的摄影集。香车美女眼神迷离,卧在超跑宽大引擎盖上的姿态撩人娇媚。薄裙勾勒出诱人曲线,成熟的风韵和年轻活力的热情呈现其上。他移开眼神冷笑一声。“再说,你要是真的想去拍我也拦不住你啊?”
“我……”
顾云水急转直下的态度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在一起之后,他真的是极少这么跟我讲话。我支吾着想解释什么。“你是不是想多了……这个,我看过联系方式的,工资按小时结算。然后,嗯,其实现在车展上的车模也不会穿很露的衣服……”
“你告诉我你是缺钱还是什么?就喜欢干这个?越多人看你就越喜欢?”
我愣住。
“学校里给人看不够,现在想跑去车展当车模给别人看?”他站起来,手插口袋走过怔怔的我身边去桌边倒水,姿态里有种极少见的暴躁感。“还是别的思路,比如追忆下你的似水年华什么的?”
客厅里寂静的几乎能听见吊灯嗡嗡的电流声,沉默了很多秒之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又很想过以前的日子?”他很冷静的回答我,拿着水杯靠着餐桌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他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一时气话的样子,像一种陌生的反问。“嗯?”
我深深吸了口气,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几乎要喊出来了,可是并没有,我伸手很用力的捋了下额前的头发。“顾云水,你想清楚你现在在说什么。”
“我凭什么不能说了?我养不动你了是吗?非要出去做这些露腿露胸的东西,做车模赚钱?你跟以前出去卖的时候有什么区别?”他的表情在隐约的怒火里有一点点的哭笑不得,仿佛听见了什么最没有理的话。“林之夏,我说的有一点错吗?你是不是先想清楚你现在在干什么?”
最敏感的几个字像一串连在一起的地雷,被同一条引线几乎毫无间隔的在我心头上引爆。
我把手上的写真集攥的很紧,一字一顿的说。“……顾云水,我征求你意见是尊重你,可是你现在摆明了没有尊重我的样子;那我们大概没什么可说的了。”
顾云水把水杯用力的敲在桌子上,在我一字一顿带着喘息的话语里转身去卧室拖了件外套出来,要出门的样子。我看着他不言不语的样子,接着说,有一声情不自禁的冷笑。“还有,我没说你养不动我,不过别说的没你我活不下去一样。”
“那你去啊?”他拉外套的拉链,回头看我,挥手的姿态很无所谓的样子。“反正我又拦不住你。”
“你当然拦不住我了。”我接着冷笑。“赶着想养我的男人多了去了。”
他穿衣服的动作一瞬间僵硬下来,我坐在那里死盯着他的身影,从来没有如此冷硬的对峙我,其实我是有一点害怕的。但人愤怒的情绪总会盖过恐惧。
“林之夏,我不是你父母也不是东方,没义务无限度的容忍你。”我意识到他要出门的时候,他已经一边穿鞋一边倚着门框点烟了——他不是抽烟很勤的人,顶多考试前和游戏团战前点一根。他顺手把门边的电脑包扯过来挂在肩膀上。
拧开门锁的声音短暂而尖锐的响了半秒,门外走廊里吹来夏夜的丝丝凉气。“我去同学家开黑,别找我。”
室内又回归到只能听见吊灯电流声的死寂。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足足几分钟的凝固。
然后突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写真集摔出去。
……
我跟姐姐缩在一个被窝里,没有躺着,只是靠在很厚实的垫子上。
我把整个事情的过程有一搭没一搭的讲完的时候,她差不多已经翻完了那整本页数屈指可数的车模写真。我很没有力气的靠在她的肩头,想了想又说。“我很难过啊……在古代那些日子,相处的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几乎就没有吵过架斗过嘴,结果回来之后……一点一点的跟那些大学男女朋友一样了。”
“你觉得大学男女朋友是什么样的?”姐姐回手摸了摸我的脸。
“没什么样……我只是说,我们变得太普通了,跟千千万万的情侣一样。”我说。“明明以前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情,那么多的冒险,还有爱恨别离;明明应该是一辈子无话不谈的……结果还是有这种平淡到让人讨厌的事情发生了,他也跟千千万万个男的一样挑自己女朋友的刺。”
“那你怎么突然想去做车模呢?”姐姐轻声问我。“云水大概是误会你了……可能觉得你还喜欢一些以前的东西吧,自然而然的就生气了。”
“车……模……来……钱……比较快……吧。”我支支吾吾的说,没看姐姐的眼睛。“……我要是去餐厅端盘子洗碗的话他肯定也不会让啊!不如挑个时薪高还省事的。而且我看了下短期时间的车模也没有什么危险性嘛,再说姐你也知道车展不就剩下几天了……”
姐姐默不作声的接着拿余光看着我。
“哎呀……就是,就是我想看看我自己能不能赚钱。”我腿蜷起来抱着膝盖,平复了一下心情艰难的说。“感觉身边的人……都在很努力的前进啊,展示能力啊,不说别人,就连楚时眠跟我一个年纪都能帮她老公打理产业了……结果我还在原地停步不前。你看,我学习能力肯定是不行了,那我总得找点别的事情做吧?”
“你怎么知道自己学习能力不行呢?”姐姐合上写真说。“以前一直想让你上大学……学历重要归学历,其实主要是想让你多交点正常朋友。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回到像你同学她们一样的正常日子吗?”
“我做不到啊……姐,没办法的。”我靠在她肩上,一遍又一遍的摇头。“我以前,就是因为讨厌她们那边的世界,所以才一错再错的……我从来就没有涉足过那么单纯又没有营养的领域,让我现在怎么有办法回去?”
姐姐摸着我的头发,眼睛里很是忧虑,没有说话。
“……她们觉得,她们觉得自己的人生,春花灿烂前途不可限量,那样的热情和自信来源于对这个社会的无知,我早已经见得太多了。”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什么力气的吹自己额前的头发。“我呢……我只知道我不靠着姐姐你和云水,我就只能去卖春,我很知道我早就是个前途无望的漂亮姑娘;所以你让我跟她们去演上四年天真明媚的校园励志剧……我入不了戏的啊。”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
“我想去做几天车模,又不是真的图那几个钱,顾云水不缺钱养着我,而且多大的钱我没花过?”我想了想,又跟姐姐说。“我就是……我只是想看看我自己的话到底能干什么。以前你和冲哥关系不好的那段时间里跑来跑去的,很多次我都觉得自己没什么用。”
“更何况现在?你说呢?你和冲哥两个古代来的,事业都风生水起了。我呢……穿来穿去打打杀杀,最后还是得靠别人养着……”
“……之夏。”姐姐侧身凑过来把我的肩膀扳过去,并不用力,只是很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回来的时候,你教我认的第一个东西是什么?”
“是车吧?”我茫然的说。“我不是拉着你走了好几条马路吗?拉着你的手挨个教你念。”
姐姐点点头。“那,我花了多久才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的?”
“一个星期?”我不确定的想着。“可是你还很快的同时学了其他的东西啊?”
“那些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只是,当时我连车是什么都不知道,谁会猜到我今天在跟令狐冲做汽车行业的东西?”姐姐跟我笑着摇头。“没有人知道的,就算我知道自己学了多少,能力有多少,也猜不到我会走这条事业啊?你说是不是?”
我怔怔的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手特别笨?当时我七八岁了,还不会帮爹娘干农活。邻里闲聊都觉得我手脚不利索:这孩子连农活都不会?还指望她以后能做别的什么吗?”姐姐抿了下嘴唇,接着说。“这个所谓以后的事情……你都已经完全知道了。”
我低了头。她释然般的吸了口气,很轻的晃我的肩膀。“之夏,你听我说。姐姐见过的人比你多,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都不行的人的,只是有些人的能力展现的更快一点……比如楚时眠。可是,你慢一点也无所谓的,这又不会影响什么的,对不对?你会跳舞,会唱歌,会写自己的,社会阅历和经验比你说的那群大学女生多了那么多。这怎么可能是一无是处呢?”
我侧着脸点头。
“但是这次去做车模的事情……你要是还懂事的话,就别去做了。云水的脾气本来不差的,既然误会一句两句解释不清,就不要去探他的底线——他今晚去找别人玩,不就是给你时间冷静吗?”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的……不做就不做,我只是想找个能证明自己能力的工作试试看……不然我以前被别人养着,现在被他养着,这种纯接受的相处模式我越想越难受,总觉得日子过得没有区别。”
“所以做几天车模就能证明自己能力了?”姐姐转头似笑非笑的看我。“你下床走个模特步我看看?”
“……”我一时语塞。“你这么一说我顿时就不想去了。”
“才刚开学几天,走路都没学清楚就想跑了?想个完全适合自己的东西去做本来就很花时间,这么急做什么。”姐姐笑。“半夜该睡了,明天我还得上班呢,云水明天回来要是还闹脾气我就帮你训他。”
我拖长音磨蹭着下床去关灯,在一片黑暗里摸到姐姐身边。平心静气的躺了一会,眨了眨眼睛。“姐……”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个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在黑木崖上,在你的寝宫里。”我从被窝里伸出手去,伸向天花板,看着自己的指尖和指缝,有点笑。“你好像还给我送烧鸡宵夜来,然后带我练葵花宝典……后来我也就练了半桶水。”
“大概记得吧,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伸手往我肚子上拉被子,说。“怎么了?”
“没怎么,突然想起来了。”我说。“当时感觉:啊,自己马上要成穿越的女主角了:遇见一个高人,被传了绝世神功什么的,按正常套路,接下来应该是发现自己天赋异禀,然后神功一路突飞猛进……可惜天赋没有在我身上顺理成章的出现,就连神功我也过了几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姐姐没有出声,躺在我身边均匀的呼吸着,然而我知道她在一句不落的听。我把手放下来。“我……很喜欢那个时候,可是时间过得很快啊,很多想要极力记住的东西都很快的记不清了。”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谁都没有办法重来的。”姐姐说,转身侧躺看向我这边。“之夏,你是在难过吗?”
“有点吧。”我空空寂寂的说。“人啊,稍微在现在的生活上有点挫折,都会很怀念美好的以前的。”
“因为一直在前进,所以不能重来;没必要难过;我在你身边的,我们都在你身边。”她拍了拍我。“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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