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1 / 1）

背景资料显示，戴小军当过特警，曾荣立三等功，身手十分了得。退役后分配到市国税局上班，在常人看来是个很不错的去处了，他却不甚满意，嫌那工作枯燥，每天也不安心上班，在外面跟一帮狐朋狗友瞎混。仗着自己一身好武艺，逞勇斗狠，飞扬跋扈，干过不少违法犯罪的事情，后因为斗殴将人重伤，被以故意伤害罪关了三年。出狱后通过朋友介绍，成了笪恒之的司机。

接下来，我们举全局之力，对戴小军进行了密集调查。很快找出来一些关键的线索。从道路监控录像可以看出，王师傅在把那辆桑塔纳开出来后，出现在主干道时，身边坐着一个男子，经过仔细比对，基本确定男子就是戴小军。车辆在行进过程中，戴小军还随手从车窗里扔出来一个捏得皱巴巴的软中华烟盒，在韩少川取钱的汽车报废场发现，发现的那个皱巴巴的软中华烟盒，似乎也找到了当初的主人。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线索，就是笪恒之的车在韩少川取钱的当天，在去汽车报废场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个超速违章记录。

在对新势力地产的调查中，发现两年前笪恒之执掌这家公司后，经营情况并不乐观，每况愈下，几次面临停牌的危机。要不是及时拿下长江路3号地块，笪恒之极有可能因为经营不善，而被赶下董事长的宝座。被赶下宝座事小，赶下来就将面临离任审计，违法的关联交易、巨额的潜在亏损、荒唐的业务消费，都有可能将笪恒之送进监狱。也就是说，拿下长江路3号地块，是笪恒之不能输掉的战斗。

揭开真相最后面纱的时刻，终于是要到了。李红星队长把专案组掌握的这些情况汇报之后，新来的局长当场拍板，马上逮捕戴小军。被抓捕归案的戴小军也算一条汉子，知道我们掌握了证据，对策划碎尸车晓楠、谋杀苗伟的事供认不讳，大包大揽说一切都是他个人所为，跟笪恒之没有半点关系。

为了让他老实交代，我们编了个小谎言，称笪恒之也被抓捕，已经全盘交代。还找来梅香萦配合，让她当面告诉戴小军，笪恒之不仅交代了，还把罪责都往戴小军头上推。我们的话戴小军不信，但梅香萦说的，就让他有些动摇了。再经过一番心理攻防，终于攻破他的防线，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的底儿，全透了出来。

我们之前曾做过许多推测，都没想到真相会是这么一个情况。可能是受一些电视剧的影响吧，很多人以为我们搞刑侦的都是福尔摩斯，这是天大的误会。遇上了精心设的局，能破的少之又少。只是因为上面要求命案必破，所以看到的数字都很漂亮。不说大家也明白，有多少屈打成招，有多少冤假错案，有多少好人给毙了，又有多少恶人继续逍遥法外。那些数字里从来不会显现，但我以人格保证，绝对不是一个小的数目。但说到我们这个碎尸案专案组，不是瞎吹牛，就是放到全国范围来看，也绝对是在顶尖水平，这案子却查得这么费劲，总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许多弯路错路，叫人有些不能接受。如今虽说案子基本告破，并未令我们觉得有多少成就感，反倒是感到有点颜面无光。

真相虽已查明，事情还没到真正完结的时候，要给碎尸案画上句号，得将笪恒之绳之以法。从戴小军交代完案情，到最终对笪恒之实施抓捕，中间还间隔了两周时间。没有别的原因，笪家势力太大，上面没有协调好，我们不会轻举妄动。经过了那么多的波折才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想在最后关头还要翻船。

在等待的两周时间里，对于笪家来说基本就是一场梦魇。从公安部直接下来的新局长，本就是扛着尚方宝剑上任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查明碎尸案真相，如今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还不可劲往上面拱去。在他的奔走呼喊之下，从中央到省里的相关部门联合起来撒开一张大网，对笪家展开了一场会剿行动。在这个讲究效率优先的时代，只要上面的点了头，很多事情办起来就如水银泻地般痛快。省安全厅厅长笪勉之被免了，针对笪家几兄弟的调查全面铺开。凡跟笪恒之走得近的人员，都受到了公安机关的特殊照顾。

所以当笪恒之被抓捕归案时，不用再担心省安全厅会派装甲车拉着全副武装的特警来抢人，也不用担心他们家族会用钱为笪恒之铺一条无罪释放的康庄大道。

笪恒之戴着冰冷的手铐，自知大势已去，向我们坦白了一切。他的司机戴小军已领先一步，将基本情况都交代得差不多了。不过关于碎尸案真相，还是他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指挥官说出来，让人觉得更加全面和真实。

整个事情的起因，在于陈炳璋和车晓楠的性爱录像。那盘录像，是刘佳明私拆陈炳璋信件时发现，然后给了苗伟，苗伟给了梅香萦，梅香萦给了笪恒之。当梅香萦将那盘录像放到笪恒之桌上时，主要的目的，是要他想办法阻止苗伟要杀车晓楠的疯狂念头。笪恒之正为着长江路3号地块被邬家吃掉的事愁眉不展，见了这光盘如获至宝，他当然知道陈炳璋跟邬家的特殊关系，直觉告诉他，围绕着性爱录像大有文章可作。于是马上叫来戴小军，让他找到苗伟了解情况。

戴小军找到了苗伟，自称是梅香萦朋友，要帮他修理陈炳璋。苗伟初出茅庐，哪里知道对方心怀鬼胎，一听对方是梅香萦派来帮他解决心头之恨，便张开了怀抱欢迎。经过一番调查，戴小军发现车晓楠是邬安邦的公关小姐，而且还有更多的性爱录像。然后蛊惑苗伟，逼车晓楠去把那些录像全都拷贝出来。拿到这些录像后，苗伟万分痛苦绝望，声称要将车晓楠碎尸万段，然后杀光所有跟车晓楠睡觉的人。还透露邬安邦的老婆艾菁，跟他在一个医院上班，问戴小军能不能想办法血债血偿，让艾菁也被很多男人睡。

听了戴小军的汇报后，笪恒之意识到要得到远大集团的长江路3号地块，机会就在眼前。于是授意戴小军，要借着光盘的事，想办法弄出点动静，最好是能引起全国轰动的那种，给邬家致命的一击。戴小军回头一琢磨，老板让弄出全国轰动的大动静，而且还要通过这让邬家垮台，不死个把人估计是不行。正好苗伟口口声声要杀车晓楠，何不顺水推舟，鼓动苗伟把车晓楠给做了，然后嫁祸给邬家。他把这一想法跟笪恒之说了，笪恒之当即表示赞同，让他拿一个详细方案。

戴小军对邬安邦一家进行了详细调查，充分掌握了邬家情况之后，设计出利用艾菁急于离婚的心理，谎称掌握邬安邦性爱光盘，将其骗至车晓楠家中，制造出艾菁杀害了车晓楠的假象，实际则由苗伟行凶的方案。笪恒之听了后大为赞赏，要求戴小军尽快实施。不想没等戴小军将计划说出来，苗伟改变了主意，不想杀车晓楠了。戴小军大为光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个专业的人来做这事。为了引起轰动效应，也为了更好地嫁祸给邬家，不仅设计了杀人的方案，还增加了一个碎尸计划。为了最大程度地让案子看起来是苗伟实施，前期的准备工作，包括去订购木柜、购买内置锁及相关工具、采集邬安邦指纹，他还找了一个外表跟苗伟相差不多的人来做。为了碎尸后能够顺利抛尸，他亲自去找梅香萦要车，拿到车后怕事情暴露，就把给他车的刘师傅也给做掉了。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就开始实施了。同样以曝光性爱录像相要挟，找到车晓楠要她配合骗艾菁到她家中，并说好要在木柜里藏个人到她家里，给车晓楠的说法是要拍艾菁的裸照。因为害怕自己的性爱录像被曝光，就糊里糊涂的答应了戴小军的要求。

后面发生的事，就跟我们之前推断的那样，凶手躲进木柜里，被抬进了车晓楠家中，等到艾菁进来，先将她用药迷晕，采集了她的指纹，还把一张光盘给了她，之所以要这么做，是想警方掌握这张光盘后，一众高官知道邬家竟然用这种方式来对付他们，邬家势必因此成为众矢之的，要给扳倒就容易了。当天晚上，凶手就把车晓楠给杀了，把她的血全放到了下水道里。然后取出她的心脏，装进那个有艾菁和邬安邦指纹的袋子，放进了冰箱，再把车晓楠尸体装进了木柜。第二天艾菁走后，凶手自己也躺进木柜被抬了出来，拉到了青年路53条巷那间破屋，并在那里完成了碎尸煮尸，又按照戴小军设计的路线进行了抛尸。

整个事情筹划得非常周密，每一步的细节都考虑到位，凶手也很好的实施了那套计划，还将一枚戒指戴在车晓楠手指上，让警方很快确定了尸源，省去了笪恒之为让警方知道遇害者是谁而准备的一套方案。大功告成之后，凶手找戴小军领赏，被他用五四手枪爆了头，尸体绑上石头丢在了护城河里。

到这一步为止，一切都是按着计划在进行，邬家顺理成章进入了警方视野。见邬鹏动用手中权力要将案子给压下，给艾菁的那张性爱光盘也没有发挥效用，笪恒之便挑动中国住建集团的人上中央告状，请来中纪委的专案组，把邬家一棍子打倒了。

车晓楠遇害之后，苗伟也不知道谁是凶手，他情绪完全失控，疯了一样要杀掉所有跟车晓楠睡过的人，还跟罗润东接上了头。苗伟这样闹下去迟早犯事，为了杜绝后患，只有送他上西天。笪恒之主意一定，就让戴小军找人杀苗伟。并利用苗伟跟罗润东见面的机会，让梅香萦偷拍了照片，以便将来让罗润东做替死鬼。领会老板的意图之后，戴小军不辱使命，又制定了杀害苗伟的详细计划，还亲自选定了作案以及抛尸的地点。

杀苗伟整个计划，依然是环环相扣非常严密，韩少川不过就是会说话的杀人工具，不可能知道更多事情，让笪恒之非常满意。后来追加五十万要光盘，也只是放一个烟幕弹，万一苗伟的死被发现，韩少川被查出来，也能将警方的视线转到那些跟车晓楠有性爱录像的高官。

没有想到的是，苗伟遇害当天，梅香萦就知道了。在梅香萦的怂恿下，韩少川把案子做成了二十三年前连环奸杀案的翻版，引来了大批警察。此时笪恒之只好启动B计划，跟梅香萦说应该是罗润东在背后买凶杀人，梅香萦对此深信不移，并把苗伟和罗润东喝咖啡的照片寄给了我们。谁知罗润东刚被抓进来，梅香萦也暴露了。为了避免事情进一步朝着他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笪恒之只得请他做安全厅厅长的堂哥笪勉之出山，将梅香萦从我们这抢了出去。

在笪恒之计划之外的还不只此，邬鹏是王泽华书记的人，而中国住建集团则跟赵树仁省长走得近，邬鹏被打倒之后，他以为两边会因此展开一场厮杀，最终让新势力地产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王泽华为了顺利晋升，竟然任由赵系人马摆布，让中国住建集团成为最大的受益者。竹篮打水一场空，机关算尽是为他人作嫁衣，让笪恒之非常懊恼。他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手上还握着从苗伟那得到的性爱光盘，里面有二三十个高官的性爱录像，深谙官场生态的他，自然知道如何用这些东西。一番精心谋划之后，找到了北京的严一柏，通过严一柏把他挑选的性爱录像进行了曝光。这一招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举国舆论哗然，本已平静下来的事态，一下又被闹得沸沸扬扬起来。

没有将高官录像都予以曝光，而是专挑南湖会的官员，目的就是要造成是解放俱乐部在报复的假象。南湖会的果然上当，启动了全面争斗，解放俱乐部被逼应战，很快双方就水火不容，疯狂厮杀开来。笪恒之又成功操控舆论，把碎尸案炒成一桩政治阴谋，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视，从严一查果然发现许许多多问题。中国住建集团作为重大的利益关联方，也被拉入污水之中，负责我们这个城市的集团副总被拿下。

在各方都打斗得气息奄奄之时，新势力地产趁乱介入，成功将长江路3号地块拿下。

这让笪恒之颇为得意，过程中虽有不少凶险，但他还是笑到了最后，如愿以偿将长江路3号地收入麾下。哪里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志得意满之时，就是灭顶之灾的开始。他忘了玩火者必自焚，忘了公道自在人心。纵然当今社会是他这样的人的王国，他也十分强大，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犯了法一样也得接受制裁。

人的欲望大概是这世上破坏力最强的东西，就算有权有势如笪恒之这样的人，也没能逃过它的魔爪，最终走上了不归之路。想想笪恒之拥有的身份地位，已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不可能企及的高度，依然贪得无厌，挖空了心思钻营，为填满欲望的沟壑铤而走险，甚至不惜夺取他人生命。等到东窗事发锒铛入狱之时，天王老子也救他不得了，留给人的只是一声长叹。

案子查到这里，我们基本就可收工了。师父曾说等案子结束，要好好总结一番，这样的事不是天天都能遇见，好好总结总结，对于将来的工作会大有益处。如今终于是到了总结时刻，大家却都没有了那个心思。都是一样的沉重心情，都是一样的凝重表情，就连出去吃个庆功宴的兴致，也都没有多少。从最后的结果反推回去，碎尸案并不像我们开始想的那么复杂。与其说是一场阴谋，倒更像是一连串的巧合。若不是刘佳明碰巧发现了车晓楠的性爱录像，苗伟就不会起杀心；梅香萦不去向笪恒之求助，碎尸案也不会发生，也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么多的事。可就是这样的一些巧合，让那么多的事发生了。一起简单的情杀，把那么多的人都牵扯进来，最后发展到省里官场的恶斗，恐怕并不是偶发，而是社会异化的必然结果。

说到社会异化就沉重了，这是一个太过宏大的话题，我们基本无能为力。也许真的进入了一个疯狂的时代吧，人们的嘴脸，已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看到的都是一些面具，越是光鲜的越是掩盖着丑陋，越是堂皇的就越深藏了罪恶。

在李红星队长的号召下，我们专案组全体人员还是出去小聚了一番，地点就选在当初那家野菜馆里。师父再有两个月退休了，他已拒绝返聘，不出意外碎尸案是他刑警生涯里最后一起案子。退休前还破了这么一件大案，也算功德圆满了，这顿饭算是向他致敬。不过桌上的话题依然离不开案子，大家都有些感慨，案子里的人没几个算得是真正意义上的恶人，却都在一些事表现得那么丑陋邪恶，大概得从体制上去找原因。我们在抓着坏人，可是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我们的角色换成了他们，是不是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杀人犯，但也没有谁生下来就是长了双翅的天使。在这样一个权利得不到充分保障、权力独霸的社会里，如果不采取一些非法的手段，就不可能达到正常的目的，在这样一个情况下，所谓的好人坏人，也没那么容易去区分了。

对于这个论调，师父说出了他的看法。他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任何一个社会都有它的问题，你可以逃避，迫不得已时甚至可以迁就，但不能去同流合污，更不能让自己成为问题的制造者。没有天使的翅膀，不是不断踩穿底线的理由。他这一辈子经历过饥荒、经历过文革、经历过八九，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情，经历过许许多多的诱惑，很多时候也困惑，有些时候甚至也动摇，我们不像西方人那样，时刻有上帝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我们，就更是容易一时糊涂酿下终身的悔恨。但这些都不是借口，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地方，做人都是有底线的，这个不需要别人来教，也不需要上帝来监督。底线就在我们的心里，并且时刻都在那里，你不去主动践踏，就不会被踩穿。对权贵们的肆意妄为，师父也是痛恨万分，说他这辈子恐怕看不到改变了，只寄望于我们年轻人能够有所作为，为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适宜人类生存，少一些委曲求全，多一些道义担当，该出手时就出手，共同努力建设一个公平正义社会，不要让我们面对的痛苦，还传给我们的子子孙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