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弄父兵】
太子造反,一开始还是蛮顺利的,太子的门客抓住江充,并且杀了江充的帮凶韩说,烧死了胡巫。并且把一切事情报告皇后,调发皇家的马车,打开武器库,调动宫中的侍卫准备起事。可惜的是这个石德只是个有想法,没有头脑的主。这个时候,所谓的太子少傅却没有给太子工作计划,所以太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个人觉得这时候太子面临以下几个选择:
上策:一不做、二不休,封锁宫门,不让大家出去。然后就说汉武帝已被奸臣所控制,自己奉汉武帝密诏登基,尊奉武帝为太上皇,起兵勤王;然后趁汉武帝来不及准备,带兵直扑甘泉宫,去控制汉武帝。这是一锤子买卖,如果成功的话,就可以直接逼迫汉武帝禅位,从而控制朝政,一劳永逸。可惜太子刘据不是唐太宗李世民,他没有太宗的手段,也没有太宗的智囊;话又说回来,汉武帝也不是唐高祖,会那么容易受李世民的摆布。如果刘据真的用这个方法,他获胜的把握也是不大的,但是至少他也轰轰烈烈的战斗过。
中策:带着江充的人头,让人把自己捆了去汉武帝那里负荆请罪。由于太子的起事比较仓促,没有足够的准备和军队以及大臣的支持,所以这可能是个保命比较好的方法。当然这个方法的副作用是,由于太子有了矫诏的事实,而且擅自杀了皇帝卿点的大臣,太子之位很有可能会被废。
下策:封锁长安城,深沟高垒准备和汉武帝一决高下。实际上这个方法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性,因为以汉武帝的号召力,只要他的旗帜一到,太子集团就会土崩瓦解。
可惜的是太子选择了下策,而且他的实际的举动非常的混乱,他既没有控制住局势,也没有控制住几个关键的反对派。第一,他让一直和他为敌的太监苏文逃出了长安。苏文一到汉武帝所在的甘泉宫,就气急败坏地和汉武帝说:“太子谋反,长安大乱。”这时汉武帝虽然迷信,但是他不愧是个明君,脑子还是很清醒的,他深知太子为人从来谨慎、小心,一定是被江充逼急了才铤而走险的。他还是留了条退路给太子。汉武帝说:“太子肯定是被江充这小子吓傻了,所以才出了变故。(‘太子必惧,又忿充等,固有此变!’)”
对于这个事情,我一直觉得疑惑。汉武帝那么聪明的人,他肯定知道江充和太子之间的矛盾。他一方面一直以来对太子充满信任,而另一方面又给江充无限的开火权去处理巫蛊事件。可能他的内心深处,在他的潜意识中,他不想杀太子,但是还是是希望江充可以找到一些对太子不利的证据,他好有理由让他自己下决心去废了太子。
说回汉武帝,他叫来一个使者,让他去召太子前来对质。可是太子唯一活命的机会,就被这个不靠谱的使者给断送了。使者跑到长安城,不敢进去,溜达了一圈就跑回来说:“太子叛乱已经确切无疑了,他不仅不肯听召,还要杀了我呢。”使者就差说:“我也不知道怎么逃回来了。”汉武帝一听之下,暴跳如雷,也不仔细想想,如果这个使者真的和太子对质了,已经谋反的太子,怎么还可能让在长安跑了一圈的使者回去。
这时候,又一个关键人物逃出了太子控制的长安城,他就是百官之首的丞相刘屈牦。这个刘屈牦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说起来还是三国时期大汉皇叔刘备的祖上,论辈分是汉武帝的侄子,也算得上是皇家的宗室。刘屈牦支持的是汉武帝的另外一个儿子,昌邑王刘髆,所以太子让刘屈牦逃出京师也是个大失误。刘屈牦逃得匆忙,连印绶都丢了,他还是赶忙先派长史到汉武帝那里去汇报局势。
汉武帝问:“丞相在搞些什么啊?”
长史说:“丞相封锁消息,不敢发兵。”
汉武帝大怒:“丞相他搞毛啊,太子起兵谋反,事情那么紧急,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保密个毛啊。(《资治通鉴卷二十二》:‘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难道就那么不给力,他就没有周公的风范,去诛管、蔡的叛乱么?”于是赐丞相诏书,让他平灭叛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汉武帝还是显示了他雄才大略的风范,他给丞相刘屈牦指定了平叛的方针:“捕杀叛乱者,我自己会赏罚分明;用牛车作为掩护,不要和叛军短兵相接,做过多的伤亡;谨守城门不要让叛军冲出长安城。”他的指令有三层意思:第一,捕杀叛乱,不要手软,也不要担心和太子对峙,我会明确赏罚的;第二,由于叛军是急忙凑成的乌合之众,肯定希望乘乱速战速决,你只要把他们围起来,不要短兵相接,只要相持住,叛军就会溃灭;第三,叛军一旦失败,就会想办法突围长安,所以丞相一定要守住城门,不要让叛军和太子逃出长安,汉武帝可不想太子逃出长安,又节外生枝。汉武帝接着,移驾到长安城西面的建章宫,诏发长安附近诸县的驻军,让丞相统领去平叛。
和汉武帝井井有条的布置相比,太子那里就显得非常的没有头绪。作为太子的智囊,他的老师石德敢于鼓励太子起兵,勇气绝对是有的,但是他没有很好的规划策略也是有重大责任的。太子这时候才想起要给天下一个说法,要给起兵找个合法的理由,于是宣告文武百官说:“皇上在甘泉宫生病了,被人所困,我怀疑已经发生变故,奸臣想要乘机作乱。(《资治通鉴卷二十二》‘帝在甘泉宫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然后太子矫诏、派使者假传圣旨,释放长安的囚徒,让石德和宾客张光等率领;另外派长安的囚徒如侯持符节去长水和宣曲调已经投降汉朝的匈奴骑兵来长安支援。虽然太子也做了一些紧锣密鼓的安排,但是我们还是可以明显得看出他们父子水平的差距了:
第一,太子说的话是模棱两可,“疑有变”,是怀疑:汉武帝可能发生变故了。如果这时候大家看到汉武帝活生生的出现,那么太子的怀疑就会宣告破产,太子起兵也就会失去合法性。第二:太子起兵的原因是:“奸臣欲作乱”,所以要起兵平叛奸臣。这个理由也是可行的,可是这个奸臣是谁?如果是江充的话,江充已经被你杀了,是不是平叛的工作应该结束了。如果是其他人的话、那么奸臣到底是谁,是太监苏文还是丞相刘屈牦?他们犯的是什么罪,需要怎么处置?如果没有明确所指的话,那么师出无名,怎么让百官信服跟着一起起兵呢?第三:太子刘据最失败的地方是,他没有给自己一个名份,一个说法;也没有给大臣们一个名份,一个说法。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太子到底是以太子的身份、勤王的身份、还是登基作为新皇帝的身份发的指令?跟着你起兵的部队受的是汉武帝的指令、太子的指令、还是新的君王的指令行动的?这些问题都没有解决,他的起兵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从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太子自己这时候也没有搞清楚他的敌人是谁。他始终没有清楚的认识到,当他决定起兵孤注一掷的时候,他的敌人已经不是江充,更不是苏文这些小人了,而是大汉武功第一的汉武大帝。他在叛乱、在革命,可是他在革谁的命他自己都不知道。叛乱中的太子还是活在汉武帝的阴影里,他的手段还是矫召,还是以汉武帝的指令来行事。可是你用假的汉武帝的指令来革真汉武帝的命,那不是天方夜谭么?真汉武帝的圣旨一发布,他的这些假圣旨不就都变废纸么?由于以上的这些问题没有解决,所以太子得不到军队的支持,他只能发动囚徒来起兵。可是这些囚徒都是乌合之众怎么可能和正规军作战呢,我们用屁股思考都可以知道这些囚徒部队的结局?
实际上太子还是想到了一步妙棋的,就是发动胡骑。这支胡骑部队是投降汉朝的匈奴人组成的部队,他们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一旦他们支持太子的话,这么这场战还是有得一打的。结果是太子派来的符节果然调动了胡人,胡人的部队果然向长安进发。可惜的是,太子把一步绝妙的棋给下臭了,那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的派了个没有任何职务的囚徒去办。
结果是,侍郎马通受命来长安,知道太子调胡骑支援这件事情以后马上追赶上去,将如侯逮捕、并处死,同时告诉胡人如侯的符节是假的,不能一个囚徒的调遣。于是马通自己带胡人骑兵开向长安,太子调来的兵,变成了打太子的部队。大家可以想象,如果去去调胡人的是太子自己,甚至是身居少傅的石德的话,效果肯定会比囚徒要好得多,至少不会那么容易被马通摆平。
起初汉朝的符节是红色的,太子不知道从那里也弄了写红色的假的符节,所以汉武帝为了区分,在自己发的符节改加上黄缨进行区分。太子还不知道,来到北军南门,召出北军指挥任安,给他符节让他发兵。任安是个滑头,想要坐观太子和武帝之间的成败,所以不敢和捉拿太子,接受符节以后逃回营中闭门不出。后来太子兵败后,汉武帝还是把这个耍小聪明的任安给杀了。
这下太子用假武帝的指令来革命的计划彻底破产,他只能强行武装了几万市民来和丞相刘屈牦的正规军对垒。太子和他的宾客毕竟是被江充逼反的,心中还是有一股豪气在,居然和刘屈牦激战了五天,在死亡数万人以后,太子兵败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逃出了南门。卫皇后自杀,石德、张光被捕后被灭族。太子的众门客,曾经出入宫门的一律处死;跟随发兵谋反的,一律灭族。这里我要再次为石德说句公道话,虽然他的政治手段和智谋一般,但是他绝不是像司马光所说的不负责任,胆小怕死的人;他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学生、为了太子可以放手一搏,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人,他至少是个大丈夫、男子汉。
【归来忘思】
太子逃出长安,向东逃到湖县的一个百姓家。这家人虽然贫寒,但是同情太子的遭遇,通过卖草鞋来奉养太子父子。太子有个故友,在湖县,听说很富有,太子就派人去找,于是消息泄露。地方官围捕太子,太子自知难以逃脱,就自缢身亡。收留太子的主人也是条汉子,他同情太子的遭遇,和搜捕太子的人格斗而死,太子的两个儿子也一同遇害。
在太子自杀之前,汉武帝已经认识到自己在巫蛊事件中的错误,想要赦免太子,但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惨剧已经无法避免。
经过后来的调查,汉武帝终于意识到以巫蛊害人罪相告的,大部分都不是事实。汉武帝深知太子是因为江充的逼迫,惶恐不安,才起兵诛杀江充,并没有一开始就要准备谋反的目的。正好这时候有个叫田千秋的汉高祖祭庙的守卫郎官,意识到武帝可能要为太子平反,就上奏说:“有个白发老汉托梦给我,让我跟您说。子弄夫兵,应该受鞭打,天子的儿子误杀人是没有罪的。”
这个田千秋绝对是千秋难得一见的马屁人才,他知道汉武帝想要赦免故太子,又找不到合适的台阶下,于是冒充汉高祖刘邦托梦,给汉武帝上书。汉武帝豁然醒悟,他召见田千秋说:“我们父子的事情一般外人很难插言,既然你是高祖皇帝的神灵派来的,那我听你的,赦免太子,我还要再封你个大官。”于是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汉武帝时期大鸿胪是九卿之一的正部级干部,相当于外交部长的职务),并开始了血腥的平反工作。首先下令将江充满门抄斩,接着将苏文烧死在横桥上。最倒霉的是曾经因为在湖县追捕太子,并逼死太子父子三人有功而得到升迁的北地太守,也被满门抄斩,这就是所谓的伴君如伴虎,福祸无常啊。
汉武帝怜惜太子无辜遭害,便特地修了一座思子宫,还在湖县修了一座归来忘思台,来纪念太子,天下人为之动容。
【登贤博望】
关于太子之死,司马光先生的评价却非常古怪,可能是他为了说明父亲对儿子教育的重要性,他没有怪汉武帝因为迷信而导致的巫蛊之祸,反而怪起来汉武帝的教育方式。
因为在太子读书的时候,汉武帝专门为太子建了一座博望苑,顺从太子的喜好,让太子自己结交宾客。个人认为从“博望苑”这个名称我们可以看出汉武帝对太子的些许期许。博望有两个解释一个是“广博观望”,就是希望太子可以广交人才,观望贤人。还有一个说法,这个博望是个地名,是今天安徽当涂西南的东梁山和西梁山的合称,由于他们两座山头隔江相对,所以在古代还被称为是天门山,历来为攻守要地。总之,汉武帝给太子的迎宾的书苑取名博望苑,是希望太子结交各路贤人,有如同天门山一样开阔的胸襟。
但是司马光却说,由于汉武帝放开让太子自己结交宾客,所以太子的门客很多都是一些三教九流的异端学说人士,不是正统的儒者,(《资治通鉴卷二十二》:“宾客多以异端进者。”),是这些人导致了太子的悲剧。
司马光的意思是,历来明君教养太子,是为他选择正派敦厚、人品优良的正人君子作为老师和朋友,所谓近朱者赤,让他们慢慢互相熏陶,这样才能保证太子的起居都符合正道。如果让太子自己结交的话,顺从他的个人意识,那么他很容易会结交一些阿谀奉承的小人,所以没有好结果。
看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司马光为什么之前把石德描述成十足的小人说了,实际他把硬太子悲剧的屎盆子扣在这个太子少傅头上,就是为了迁出这一段道理。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这个编年体的史书,他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教育最高统治者,或者说他的目的是为了说教。从理论上来说,他的道理完全正确,我们必须要牢记。父母的确对于儿子的教育和交友的环境负有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也是儒家历来推崇“孟母三迁”这个故事的核心意愿。只不过他把太子刘据作为反面典型却实在是有些冤枉刘据,要知道汉武帝之所以不喜欢刘据就是因为刘据儒家书券气太重,没有自己的雄才伟略啊。个人认为恰恰相反,太子的悲剧是,他结交的都是像少傅石德这样愚忠的腐儒,却没有结交到真正有谋略的爪牙之士。所以才会被江充一步步逼反,最终把自己也逼死了。
还好后世的人对这个事件的评价还是比较中肯的。大部分人还是把这个悲剧的责任算到了汉武帝头上:
唐白居易的评价最具有典型意义,他在《思子台有感二首》写到:“但使武皇心似烛,江充不敢作江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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