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七月末,康王一脉便永远退出京城,其俸禄也随其祖,比其他同等亲王少了近一半,不过这也没什么,康王藩地在徐州,自古就是多儿多孙的福地,多生几个儿孙不就讨回来了吗。
其实黄河泛滥到七月中就已渐渐停了下来,老太爷也传信到家,让老夫人、大太太们早日办好他的几个孙儿的亲事。既然老太爷都传信说了,邱府自然是要好好办好的。京城卖身之者众多,邱府也随众流受了许多小丫鬟小厮,就是三个小姐也得了两个小丫鬟,不过都只能做做洒扫,其他的都不会,所以也没月钱只是有房住有饭吃。
清辉堂内人来人往,主事的妈妈管家不少都要来老夫人处回话,成亲不但只是当天那场婚宴,还有聘礼、吉祥人都有讲究。大太太自从邱玢去世后身子就虚了下来,每日只有那个一两个时辰是精神些的,其他时候脑子都昏蒙蒙的。偏偏她又恨极了二房,怎么都不肯把事情交二太太碰一下,也只好老夫人带着邱琉邱环来处理。
邱琉看着手中鲜红的礼单,怎么也都不明白“祖母这礼单是不是太薄了,就这些东西只怕都不值五百两吧。我看那个余太太是个势力的,倒是让她看不起邱府是小,连累大哥哥也没脸是大。”
老夫人面露疑惑,拿过邱琉手中的礼单仔细看了看,一拍脑袋“哎呦,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跟你说清了。这礼单是我定好的,□□圣上也要求过要节俭,面上自然就不能太奢靡。”
“可是大前年大姐姐的嫁妆明面上的就值两千两了,更别说私底下的压箱银。大姐姐虽然是长孙女,嫁入奉国将军,可终究只是嫁给三少爷,不是世子。而大哥哥是邱府嫡长孙,大姐姐是庶出,怎么能比姐姐节俭到这种程度。就是黄河决堤咱们府上进项少了,也没理由一下子缩减得这般厉害,好似,好似。”她抬起眼帘犹犹豫豫的瞄着老夫人,“这未免太惹人眼了,孙女即使不懂朝政也知道,哪个当官的没有几个仇敌。”
老夫人敛起表情,仔细看着礼单,吩咐香玉把库房的册子拿出来,重新对过,“唉,我真的老了,琉儿你寻些没重复的吉祥玩意儿添进去,嗯,就控制在八百两内吧。”
邱琉接过册子细看,那上面多是珠宝首饰、千金家具,但要控制在八百两内,之前选的都没几个上等的,那还是重新点的好。“祖母,咱们还是重新定吧,就挑几个贵重的,零零碎碎的就不要了,看着也大方些。”
“你来定吧。余家也是好的,府里这个年岁没法给大哥儿捐个官儿也没有怨言。”老夫人起身到榻上假寐,邱琉替她盖上被子,她又冒了句“定好了给我看下,要改的话也有个商量,不能寒了亲家的心。”邱琉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册子仔细查看,又拿了支笔记在白纸上,等老夫人精神了再看。
“琉儿看赤帛就选大红织金妆花蟒缎,嗯,大二匹,大红妆花金凤云绢两匹,大红织金妆花凤罗两匹。首饰的话,库房有一套金镶摺丝鸳鸯戏莲宝珠头面,耳环就选金镶宝珠童子攀莲耳环,一对羊脂白玉镯子,一对羊脂白玉缠枝莲如意,二斤明前龙井,对了还可以加上一对三叔之前送的西洋怀表,又珐琅的也有玛瑙的,感觉玛瑙好些,纹案是石榴的。酒的话就两坛子金盆露。至于牲畜,琉儿就不知怎么选了。”
老夫人揉了揉鼻梁,“选得都不错,只是那蟒缎不用给足大两匹,太过了,就按正常锦缎来给。首饰再加一对金镶石榴事件,腰饰还是要有的。酒换成金华酒,金盆露即贵且寓意没有金华酒好。至于牲畜已经让管事准备好了。嗯,就这样吧,你誊写一遍叫给你太太看看。若是没有意见就按这个修改。”
邱琉又让香玉重新拿了大红金笺和上好徽墨来誊写,又亲自去荣喜院把礼单交个大太太,都到佛堂前了却停下来,往后厨房去亲自做了碟薄荷糕,这才收拾妥当往荣喜院。
邱琉这次没有在堂屋等多久,直接被荣喜院的丫鬟带到大太太的卧房,撩起低垂纱幔,一进去就觉得暖香拂来,闷的人有点犯晕。四周墙壁全用遍地金锦遮住,就连室顶也用沉香琐幅隔起,正中是燃着宫香的落地六角银熏炉。陈设之物也都极尽奢华,精致绚丽的堆漆螺钿描金床,锦被绣衾,帘钩上还挂着对小巧玲珑的雕琢银熏球。
锦被中伸出一只手来,邱琉知道是大太太,上前服侍她半躺着,拿了枕头垫在后背,又把被子盖好,这次双手奉上礼单。“这是祖母定的纳征之礼的礼单,现交太太查看。祖母说大哥哥是邱府嫡长孙,余府也是清贵名流,纳征一定要慎重。这份礼单太太若是不满意,还可再修改。”
大太太掩手一阵咳,苍白的脸上涌出一股殷红,史妈妈挤开邱琉替她顺着背,好一会儿才见大太太气顺神定,仔细看起礼单来。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母亲是个慈祥的,这礼备得周全。只是我这做人婆婆的若是不加点儿也说不过去。嗯,就添二块奇南香吧。嗯,就这样吧。”
邱琉上前双手接过大太太递来的礼单,眼帘低垂“琉儿做了薄荷糕,我吃着觉得味儿还行,太太要不尝尝。”
大太太浅笑,“放着吧,等会吃。你最近的字练得不错,但不要自傲。你虽然不是养在我这儿,但到底认我作母亲,几句警戒的话还是说得的吧。”
邱琉躬身低头温顺极了“您是母亲,当然说得。琉儿定洗耳恭听,一定铭记在心,母亲请讲。”
大太太看着她这样觉得没意思,懒得看她“也没什么,等你大哥哥的亲事好了就是,你两个姐姐的了,要好好跟着老夫人,谨记孝悌二字,我不想听到府里传八小姐污秽之语,想来你也不会给机会的。好了,我累了,你回去吧。”
邱琉看着她轻摆的手,心中酸涩不已。上巳节前看她浓妆艳服的风流袅娜,再看看现在的她,枯瘦得哪有之前的风采。邱琉也都明白过来,大太太虽然为人张扬跋扈,但确实是个好母亲,无论是对儿子女儿,可惜她的命太过坎坷,那般显赫的家世,却只生了这样两个子女,如今女儿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丈夫整日沉迷酒色,也只剩下个儿子了。邱琉不禁收起那份仇意,“还望母亲身体康健,不必担心女儿。”行礼退走。
大太太转过头来望着邱琉离去的身影,心中却如古井般一丝波动也没有,只不过感叹了句“以前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那女人这么好命。”
另一边李社的亲事也被提了上来。
慈康宫位于内廷外西,正殿宁寿宫居中,当朝潘太后便居于宁寿宫中,宁寿宫高大端正,布局规整严谨,园中树木以松柏为主,间有梧桐、银杏、玉兰、丁香,集中分布在星罗散落楼阁周围,花坛中则密植牡丹、芍药,稍稍增添情趣。
只是可惜此时无人赏识。潘太后半躺木炕,闭着眼压着心底的烦闷喝着老嬷嬷喂的药。那药苦涩,一靠近喉中便感觉酸水流出,偏偏自己虚弱至此,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缓缓吞咽。好不容易喝完一盏,那皇帝儿子还耷拉着脑袋,跪在地上。尊贵的太后便感一阵气血汹涌,脑袋有疼了起来。但好歹还理性,不能让皇帝一直没脸,轻咳几声让儿子起来。
老嬷嬷端来黑漆描金的蜜饯攒盒,潘太后随后拿了颗塞嘴里压压苦味,这次开始有气无力的说话“哀家也不想说什么,太子今年已经十六了,又是众皇子中最年长的,亲事不能再拖了。不然其他皇子公主婚事也得拖着。至于太子妃人选我也列了出来,你自己看看。”
老嬷嬷搬了张绣墩给圣上坐下,又从袖兜处掏出张红笺双手奉上交给圣上。低头垂目望着圣上遍布斑点的手,只余稀薄的半苍头发的脑袋。圣上灰白指甲沿着笺上名字一路往下划,看着看着便收了起来,哪还用得着继续看,都是些朝中重臣、清贵名流的嫡支嫡女,一个个家世显赫,子孙众多。
圣上清了清喉咙,斟酌几分再与太后说清“儿臣早已有了人选,社儿毕竟是太子,这太子妃自然要是世家名门,不然怎么对得起太子妃这个尊号。这样吧,就选明惠的女儿碧琼吧。京城高官女子之中,没有比她家世更为显赫的了。”
太后目光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嘴角微微挑起,“说得也是,康王弟刚刚就藩,现在选碧琼做太子妃,确实是施恩与他,也好。只是,”太后皱了皱眉头,“这碧琼哀家之前见过几次,不是个贤淑温顺的,还是要先替太子纳庶妃。”
圣上才解决了太子妃人选,实在不想再替太子选真真显赫的庶妃,忙打断她“母后,这妃嫔□□定下规矩,不得是高于五品官员之女,还望母后切记。”
太后摆了摆手“这个哀家自然知晓,这侧妃先不定,就先定两个吧。我记得还是先帝时有一个状元郎文采飞扬,虽说并无入朝为官但也是在登封嵩阳书院做山长,她的长孙女我去年在西山也见过一次,还不错。就定她吧。还有一个就选哀家身边的杜鹃吧。等太子妃入宫后再把她两抬进去,名分也由太子妃来定把。皇帝觉得呢。”
圣上自然是喏喏应是,这太子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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