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大陆历三百四十七年,一场百年一遇的大雪,犹如一只凶猛的巨兽,无声地侵占了这片大陆,封冻的湖泊、凝滞的河流、结冰的港口,便是它漫不经心地舔舐着皮毛和利爪,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的作品,这场旷日持久的大雪已经持续整整九个月了,给中域大陆带来了贫穷、饥荒和死亡,以及日益深重的痛苦与绝望。
末日的流言,就如势不可挡的寒风,迅速席卷了各个城邦,凝结在孩童结满霜花的睫毛上,撕裂了女人皱缩青紫的嘴唇,鞭打着男人粗糙皲裂的脸和手,最后汇集成一把把钝刃,缓慢钝滞地划拉着人们脆弱的神经,撩拨起人心惶惶的惊恐、风声鹤唳的无措,让恐惧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有时,恐惧本身才是最为可惧的。
恐惧让人丧失理智,让人崩溃,让人疯狂。当恐惧声势渐高,成为不可逆转的滔天巨浪,一切都有被吞噬毁灭的危险,一切都有可能变成飞沫,烟消云散而不留一丝痕迹。
作为中域大陆最富饶的城邦,呼阑也为这场大雪困扰不已:水路冰封,大量货船滞留;陆路雪封,商队行路日趋困难;城中滋长的流言蜚语、惶惶之风,也让这颗中域明珠蒙上了阴影。
大量客商,滞留在呼阑城内,既有来自北漠的驼队茶商,又有来自南疆的赤脚大夫,既有贩卖皮毛异兽的猎户,又有汇集了各种奇人异士的杂耍班子,可谓鱼龙混杂。由于大雪封城,他们之中有的已经在此滞留了七个月之久。与外界交通的阻隔,不仅影响了呼阑城原本的商业和经济,也导致城里开始物资紧张、资源短缺。
全城最大的驿站——泰丰客栈,是许多客商歇脚休整的落脚处,也是信息互换,生意交易的重要场所。但是,这场大雪,让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了客栈,寻求容身之处,没有了空余的客房,在大堂、走廊、柴房、后院打着地铺的人到处都是,泰丰已经变成了某种程度的避难所。连就餐的大堂里,原本三十多张八仙桌,都撤掉了一大半,腾挪出的地方成了许多人席地而睡的场所,
掌柜颜三娘不禁感到头疼不已,客栈人满为患,店里人手短缺,她还不得不腾出人手去维持秩序,防止有人闹事,和更多的人无休止地涌进来。她快速地拨弄着手中的算盘,计算着店里的存粮和资金还够维持多久客栈的正常运转。
“真他娘的倒霉,老子信了他的邪!”
突然传来一句粗鲁的叫骂,打断了颜三娘手中的活计,她循声望去,大堂中,一个身穿虎皮大氅、背着一张铁弓的大汉粗鲁地啐了一口,把手里的大海碗重重地放下,碗像个陀螺般晃悠悠地旋了旋才站稳,他面红脖子粗,头发又粗又硬,像铁刺一样张牙舞爪地向四面八方直愣愣地张开,声如洪钟,“老子走南闯北那么多年,现在像个他奶奶的龟孙子软蛋,缩在这个破地方,真是忒气人!”
这个大汉人称“胡蛮子”,是个蛮横凶狠的主儿,平日做着刀口舔血的营生,若是平日与人一言不和,分分钟便会红了眼,闹起事来一发不可收拾。坐在周围的旅客,没有人敢搭话。
“要是气不过,就带着你那些臭烘烘的家当趁早走人罢,也给别人挪个地儿。”坐在大汉左前方桌上的一个男子接道,他白面无须,眼角有几道皱纹,眉间有很深的刻痕,像是被匕首深深地刺上了一刀,语毕,他不紧不慢地在手里端着的茶杯里抿了一口茶。
胡蛮子闻言,猛地站起身来,纠结虬龙的肌肉,虎背熊腰,如同一个人形大山,两个铜铃般的大眼睛瞪着那个中年男子,面色阴沉,浑身散发着煞人的气息,让在场的人都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
胡蛮子骂道:“你是哪里来的乌龟蛋子?敢在老子面前撒野,信不信老子给你好看!”胡蛮子边说着,右手已搭上了自己背在身后的铁弓。
面对来势汹汹的胡蛮子,中年男子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一眼:“我有名有姓,姓陆单名一个朗,不是什么乌龟蛋子,而且现在撒野的是你不是我。”
胡蛮子更加气愤不已,解下铁弓,抽出一支箭,满满拉开,眼看就要取了男人的小命,千钧一发之时,一阵香风袭面,泰丰掌柜颜三娘笑盈盈地站在了他的箭头尖前,只听她语气温柔:“胡蛮子,连呼阑城也是这般光景,中域还有哪处净土?你若是想走,没人拦你,你这这个空缺不知多少人等着补上。”她顿了顿,虽是巧笑嫣然,眼神却凛冽起来,“若是你在这儿胡搅蛮缠,我泰丰定不容你。”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胡蛮子,在颜三娘面前一下子矮了三分,但是碍于脸面,他也不能轻易示弱,所以他并未放下手中的弓箭,只是将箭头从颜三娘面前偏移开:“颜掌柜,胡蛮子粗人一个,但也是要面子的。这是胡蛮子和龟孙子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
“他言语间何尝有冒犯你之处?口口声声骂人龟孙子的,三娘只听得出自你口。”颜三娘边说,边用手按住胡蛮子的搭箭的右手,“况且,在泰丰闹出人命来,城主追查起来,你觉得自己脱得了干系?三娘也会被无辜牵连。胡蛮子,你自己说,这关不关我事?”
颜三娘句句在理,软硬兼施,胡蛮子态度一下子软化了,他迟疑着放下了手中的箭,道:“颜掌柜,胡蛮子大老粗一个,有冒犯你的地方请多包涵。”他又狠狠瞪了陆朗一眼,继续道,“看在颜掌柜的面子上,我就姑且放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龟孙子一马!”说完,朝颜三娘拱了拱手,就要离开。
“胡蛮子,原来你不过就是一个懦夫。听着一个女流之辈的话,便连尊严都不要了。”一直未出声的陆朗,此时又出言挑衅,刚刚才缓和的气氛,一下子又像装满炸药的火药桶一样,即将被引爆,众人的心都悬得老高,原本在男人周围的人群,识相地慢慢散开,不想和这个不要命的人扯上半点关系。
胡蛮子刚转身没走两步,听得此言,脸都气得发青。本来好不容易被颜三娘劝消下去的火气,此时又腾腾燃起,铁刺般的头发像被怒气充满,加倍地张牙舞爪,直剌剌像发怒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颜三娘差点气得背过气去,管理偌大一份产业,就已经让她筋疲力竭了,而生活中总是有那么多不识好歹的人来给她撒泼添乱。
“好大胆的龟孙子,你要为你的口出狂言付出代价。”胡蛮子脸色铁青,就像生锈的铜像一样。
“行啊,如果你输了,你那些家当就全归我了。”听了胡蛮子的决斗挑战,陆朗正中下怀般笑起来。
“如果你这条狗命能保住的话!”胡蛮子恶狠狠地道,然后他又转过头对颜三娘说,“胡蛮子不想惹麻烦,麻烦找上了胡蛮子。掌柜的,你放心,胡蛮子不会连累你的。”接着他转头对陆朗道,“城外南郊,我在那里等你。”语毕,胡蛮子推开客栈大门,呼啸的寒风夹着碎玉般的雪花挤进来,他大步走进风雪中,很快便只剩一个灰黢黢的模糊背影。
陆朗淡定地喝完了手中的茶,也推门走了出去,消失在风雪中。
这种意气决斗之事并不少见,颜三娘见多了,从不与任何一方有利益牵扯关系,但是她还是不禁感慨,在生存都那么艰难的时日里,还有人会为了面子、尊严去赌上自己的性命,这究竟是值还是不值?
颜三娘叹了一口气,看着大堂里重新聚拢的人群,她安抚性地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放下心来,便回到柜台里去,又拨弄起算盘来。
这时,伙计吕老六走过来,垂首躬身,向她请示:“掌柜的,外面有个人想住店,让不让他进来?”
颜三娘轻皱眉头:“我们这里已经没有空位了。”
“不,您忘了,有的。”吕老六轻抬头道。
他自然指的是出门决斗的二人,有一方是永远回不来了,也有更坏的可能,那就是二人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对于目前的泰丰客栈来说,店里最少还有一个空缺。
颜三娘当然明白吕老六的意思,但是她还是有点于心不忍,可是放着生意不做也不符合她的原则,所以她轻颔首道:“先让他进来吧。”
吕老六恭敬地把腰弯得更低了,他领了命令,随后便带回一个要住店的客人。
颜三娘上下打量着这个客人,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材单薄瘦弱,穿着一身破旧的夹袄,背着一个打满补丁的包袱,黑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右眼下方有一道银色的疤痕,打扮分不清是来自何方的人士。
“客官,可知我们这住店的规矩?”颜三娘堆起满面的笑容,问道。
少年掏出一锭金元宝,放在颜三娘面前。
“不,您误会了。”颜三娘笑着,将金元宝推回少年跟前,道,“现在这时日,金银珠宝还比不上稻糠野菜值钱,我们这住店不收那么多钱,只收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少年问。
“一个约定。”颜三娘笑吟吟道,“住过泰丰之人,不可做任何危害泰丰之事。”
“我记住了。”少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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