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礼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省城那所重点高中,那里,再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有那样以为难以说出口的父亲。林礼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在被窝里笑了一夜。
高中的学费,已经不是一个年收入都不到五千元的农村家庭,所能负担得起的了。是读,还是不读,林爸和林妈一夜间都愁白了头。
最后,还是林爸咬了咬牙,去大舅家借了钱。大舅是个好人,但这不代表舅妈也是,自是一番不可避免的冷嘲热讽,才勉强把钱借给了林爸。
林爸拿着那些钱,一夜未眠,跟林妈商量了一下,觉得在村里种这点地,根本就无法供林礼上完高中,而且,就林礼这目前的学习劲头,可能以后还会考上大学,他们不能一直这么借钱下去,所以,他决定,去找书记问问,他那在省城里打工的小叔,可有什么能让他干的工,反正,干什么都比在家种地来钱多。
林礼那时候还不知道,在林爸把他送上车后一个小时,他也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其实,只要你不嫌活累,脏,不懒,还是能找到工的。在书记他小叔的帮助下,林爸找到了一个扛包的活。
每天,四点起来,走路到城南的仓库,扛一个比他的个子还高,比他体重还重的一大袋麻袋的衣服,徒步,走到城北的服装城。扛得多,钱就多。
第一天,林爸累得回到工棚,直接晚饭都没吃就睡了,第二天起来,全身的肌肉骨头都在与大脑抗议,但是,他不能旷工,旷工要被罚钱。
他本就不高的个子,被沉重的衣服压得直不起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同行的老乡见他这样,有余力时,还会帮忙在后面托一托,但也不能托多久。
后面干着干着,也渐渐习惯了,步伐也快了很多,每天也能多跑一趟。为了省下好不容易赚来的钱,他每天的午饭,只是一个馒头,然后就着林妈腌制的榨菜。同乡见他吃得如此简单,有时候还会接济一下他,给他分点小菜,他很是感激。
但这样只是一个馒头,一点榨菜地吃着,每天又要干这么重的体力活,不病倒,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当他第一次因送衣服到城北,在回仓库的路上淋了雨,当天就发起了高烧,把住在一个工棚里的同乡都吓坏了,本是要把他送去医院,但医院那种只有有钱人才能去的地方,哪是他能去的。他迷迷糊糊地让同乡帮他弄些水来冷敷,然后,多盖几床被,熬一熬就过去了。
有时候,人真的是贱命反而更耐活,他第二天,真的就好了。
但还是全身骨头酸痛,可即使是这样,他依然要去把今天的钱赚回来,因为,林礼等着用。
但,这样的小病是好过,大病呢?你又如何能挺得过去。
终于还是在林礼高考前三天,林爸彻底的病倒了。
林爸不敢上医院,只能回家修养,且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千万要瞒住林礼,不能耽误他的高考发挥。
林礼不负众望,虽没考到状元,却也考了个全省第二的优异成绩。可他并没有回家,而是留在省城打工,他要赚上大学的费用。
但还好,那时,国家已经出台了助学贷款,以林礼家的情况,可以申请到,但需要林礼回村一趟,拿相关的证明,到镇上去盖章。
这是他高中毕业后,第一次回家,当他回到家,看着躺在床上,面黄肌瘦的父亲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曾经只是在角落里默默抹泪的林妈,此刻却是没有再流泪,而是沉默地看了看林礼,转身出了屋。
“妈,我爸他,他这是怎么了?”林礼追出屋,见林妈进了厨房,他也跟着进去,有些急切地问道。
“为了给你挣学费,他去了省城打工,没什么大事,都是累的,你不要担忧,好好读书,你爸把你第一年的学费攒好了,但是,看这情况,可能以后,都得靠你自己了。”林妈看着锅里翻滚的菜粥,柔声说道。
“他去省城打工?”林礼再次怔住,原来,他这三年的学费,生活费是这么来的。
林礼起码也是在省城生活了三年,那个地方,没有学历就只能干苦力,看林爸瘦成那个样子,不用想也知道,他干的都是什么样的活,吃的都是什么样的饭菜,不,怕是饭菜都不舍得吃,只吃一个馒头就榨菜吧!
林礼坐在小櫈上,脸埋在双膝间,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湿了裤子。
“小礼,你还在恨你爸吗?”
“不恨了,早就不恨了。他是我爸,我又怎么会恨他。”林礼喃喃说道。
“不恨了就好,不恨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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