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视线暂且从岗泰底监狱拿开,看看我们另外的一位伙伴——修玛怎么样了吧。前面说过,他同样被带到岗泰底狱,然而一件意外使得他得以逃脱被监禁的可怕厄运。那就是宰相大人的介入。宰相,这位素来有诈谋家之称的权臣,此时意外地发挥了他的情义,借口念及他的“斯堪里达斯老乡”的缘故,要了解布里克纳的情况。当时是布里克纳男爵一家被捕的第二天,也同样是修玛被关进牢里的第二天。宰相大人先去了大藏省去找红衣主教邦德利。然后恼火地接受了关于“叛逆罪也是内务省管理范畴,而且犯人有行刺内阁总监嫌疑,所以需要内阁总监的同意”的解释,径直来到了内务省。虽然卡礼赞一个字也不相信所谓“情义”这种鬼话,但对于宰相的质问,尤其是言辞锋利的“陷人入罪”的指控,毕竟不能无动于衷。所以他还是接待了黎塞罗的亲自来访。当仆人打开门让黎塞罗进来时,内阁总监心中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让步的。然而当宰相口风里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关于当天案发qing况时,内阁总监明白自己的属下中出了内奸,这意外的打击让他方寸一乱。结果,经过斤斤计较的算盘打到争分夺毫的争辩和彼此反复讨价还价利弊均衡,卡礼赞终于同意让那个报信人、吟游诗人修玛出来接受宰相的问询。他相信在此之前自己的部下会让法修学会如何说话的。至于布里克纳男爵,那自然是不可能。
然而出乎卡礼赞意外的是,一得到他同意,黎塞罗立刻就亲自赶到岗泰底狱,以得到内阁总监首肯为由命令典狱长把修玛提出来。而此时卡礼赞还没有想好派去教导修玛“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语”的人选——可见黎塞罗得以孤身一人面对帝都老旧贵族一党而始终不落下风,与其雷厉风行的风格相对于内阁总监等人的差别实在有莫大关系。修玛被提出来后,在宰相府将所有的事情源原本本告诉了黎塞罗。
“啊,啊,布里克纳是个英雄,好样的。”黎塞罗低声说。他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有关弥卡特男爵的事迹也曾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宰相大人耳中。
他让修玛出去:“你自由了。”他说。
修玛茫茫然走出宰相府。来到帝都这几天实在是经历了太多颠簸富于戏剧性的事情,还差点被永远关在阴森可怖的岗泰底狱,让他对自己曾有的荣华梦有点灰心失望。他年轻的心受到了打击。从宰相口中得知布里克纳一家的下场,更让他充满内疚。
“都是我害的,唉。”
他就这样盲无目的地走在帝都内,不知不觉拐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小巷子里。本身想着心事,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周遭环境的修玛惊愕地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小巷,帝都内见不得人的一面。这里是被排斥和抛弃的地方,是那些原本破产,但靠出卖劳力而获得收留的悲惨者们的聚居地——“托利街”,又名“流浪街”,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卑微和虚弱。地上的青石板不少已经损破,有的翘起,有的陷下。旁边布着泥泞,乃至长出青草。道路两侧的排水沟里满是污物,还不时带有酒味和呕吐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逼着行人匆匆行过不作停留。环顾周围的房屋,破烂而衰败,墙壁凋落,好像一个个得了皮肤病和黑死病的巨汉苟延残喘地等死。即使是繁荣如帝都都兰这样的城市,也阻止不了城内逐渐涌现这样宛如毒瘤般腐烂阴森的去处。
住在这里的人们,多半是那些担任城市整顿、清洁、疏导等职业的工人住所,也就是那些靠出卖体力生存的人。虽然比奴仆地位要高一等级,但实际上生活水平甚至比奴仆还要差。每天里靠吃着黑面包和芥麦饭度日;偶尔奢侈时能弄到一些便宜的黄油、牛肉、蜜糖、卡姆酒等,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恩赐了。每天早上5点就得匆匆忙忙赶出门,晚上10点钟才能下班——还有轮夜班的,就要从晚上9点守到早上6点。一个月工薪是2托斯皮尔7比索到3托斯皮尔4比索(托斯皮尔是帝国一种金币名,相当于大陆通用金币的3.5倍价值。20比索为一托斯皮尔)。可以说比帝都的奴仆阶层还要辛苦。然而这些人,大部分人是破产者,一时间却还拉不下面子来伺候人,还守着在这世道上毫无用处的自尊心,需要用生活的碾轮狠狠教训他们自尊只有在生存得到保障后才有意义的道理。
“天哪,我走到什么地方来啦?”修玛不由自主地惊叫道。突然间,他觉得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有什么重物抵在他背上。
“跟我走。”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富于警告意味。修玛叹了一口气。如果是几天前他大概会吓得大叫,但他已经在岗泰底狱经历过,就好像老了几十年一样地成熟了。所谓“监狱是人生的大学”,这句话在修玛身上得到了最佳体现。
“老兄,如果你是要找钱的话,我可是穷光蛋——”
“听我的话你就有钱了。不听的话——”低低的声音继续说道,将修玛背后的硬物顶了一顶。听话就反而会有钱?修玛心中大大地惊奇起来,帝都可真是个无奇不有的地方。他听从了对方的话,随着对方走向偏僻的里面——这儿得交代一下,那个神秘人始终走在修玛的后面。
一直走到小巷深处一间小屋中,修玛才看到神秘人的真面目:一个穿戴神父黑袍、用头罩遮住头的人。那人将头罩拿下来,修玛觉得他脸有点熟,但想不起来哪儿看过。
“久违了,修玛先生。”那人说道。修玛眼睛定定地将他上下一扫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哪儿见过他。
“我是布里克纳男爵家的侍从,你不记得了吗?”
修玛恍然大悟:“噢,原来是你——”他正想套套客气,但侍从伸手阻住了他。
“时间不多,敝人有一件事拜托你。”
修玛哑然,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有什么值得拜托的人。上一次那个临死的骑士拜托他的事就导致了这么糟的境况。他本来想默默地离开帝都。但是,对方是布里克纳家的人,那又不一样了。
“说说看吧,如果你不介意我是个常常把事情弄糟的人的话。”
“我希望你能够去斯堪里达斯郡,帮我通知布里克纳府中的管家克利斯夫,以及当地望族莫洛尔子爵——或者是他的侍从纽西洛关于帝都里发生的事情。这几天都城被封锁了,四处在缉捕我,我没法出城。”
纽西洛这个名字唤起了修玛的记忆,他记得那个临死的骑士曾叫唤过这个名字。不过修玛没表露出来。
“好的,先生。我答应你。”
这个忠心的侍从如释重负:“啊,你接受就太好了。那么,就这样,这里是必要的旅费和报酬。我先走了。”他匆匆地戴上头罩,来到小屋门前左右望望,见四处无人,回过头来朝修玛打了一声招呼:“再见。”溜了出去。
修玛心情复杂地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钱袋,拿了起来。
“斯堪里达斯州呀……又要回南方。”
就在法修被宰相大人提出监牢的那一天晚上,即10月14日晚,是史泰隆夫人客厅舞会的时候了。史泰隆夫人家的客厅和一般的贵族名流客厅不大相同,其面向对象是朝着全帝都各上流阶层开放的,只要是贵族、艺术家、名人、以及有实力的商人,都可以在史泰隆夫人家讨到一个座位。当然,首先得得到主人的首肯才行。因为如此,不少极其尊贵的贵族们觉得去这个客厅是一种掉价行为,就好像原本值一千托斯皮尔的宝石被拿来放到一群十托斯皮尔不到的伪制品所在的橱窗一样。然而有一些开放的年轻人是不介意的,例如马克米利安。史泰隆夫人的客厅热闹、活泼、疯狂而不拘礼节,充满各式各样有趣的玩意儿,讨论着各式各样放荡不羁的话题;即使最矜持的人物在这里呆了三刻钟也要被之感染,疯狂起来。所以这个客厅很受人尤其是年轻人欢迎,从来不愁匮乏客人。有时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会看见一些蒙面的端庄绅士、或者是戴着面纱的贵妇人,那么你便可以知道,又有一位大人物想来见识一下所谓“帝都三大客厅”之一的风景了。蒙面或者戴面纱便可以遮挡真面目——这种脆弱而自欺欺人的手段不知怎么永远为大人物们所心安理得地接受,而且也为其他人所接受。即使周围的人认得这些尊客也会装作不认得,来问:“嗨,老兄,你是哪个道上的宝货商人?”其实对方乃是在莱亚岛(莱亚湖湖心岛,帝国行政中心所在处)上干大买卖的。例如永远自命四十岁的内阁总监阁下,就曾经偷偷地尝过这种乐子好多次了。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史泰隆客厅里人人都认得他那可笑的鸭子步,滑稽的大幅度摆臂,还有尖锐的嗓子——他自以为改变了腔调。
另外一个常来这里的大人物就是军务总监宾卡基先生。他是被马克米利安拖下水的。马克米利安先生一身担任两位位于帝国顶点的大人物的交际教师职务,不可谓不劳苦。幸好宾卡基先生并不如卡礼赞先生那么老花痴,只是比较向往年轻人的生活罢了。因此,当他看到卡礼赞卖力而笨拙地向史泰隆夫人等美女们讨好时,他内心里暗暗好笑,同时庆幸丢人献丑的不是自己。
今晚又是个热闹的日子。公众焦点、风liu人物马克米利安等一干狐朋狗友来了。戏剧家、诗人卡卡弥特来了。雕塑家富罗什·弗洛米凯来了。几位大贵族家的公子,例如蒙泰德伯爵家的朗伯日、孔塞伯爵家的因扎吉、拉罗舍尔侯爵家的博马,都来了。还有一位贵人:帝都城防司令,马塞尔·德·佩雷诺·拉斯蒂涅侯爵。余下的还有皮货商人比内姆、银行家拉达昂斯等。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马克米利安穿过人群,朝他的挚友,皮希伯男爵走去。皮希伯看到了他,大步走过来,一边赶着打招呼:“嗨,马克,我听说你昨天遇上一场历险。”这是个热情慷慨的人,高大,强壮。
“啊,没错,”马克米利安一想起昨天还心有余悸:“我在现代社会碰到了个野人。真见鬼,他就好像是个狂化士兵一样。你见到过狂战士吗?”
“没见过。我想我可以去参加东方的战场,那样就能见到啦。”皮希伯大笑起来。他又凑近来低声问道:“据说那家伙表现得很潇洒,让内阁总监恼火不已?”
“没错,”这回轮到马克米利安吃吃笑起来:“你要是看到那位省长的表现,你也会拍手叫好。‘任君处置’,哈,老头儿当时气疯了。”
“那是什么?我还不大清楚当时的事呢。”
“我是说那位省长——呃,布里克纳先生,他冲到内阁总监面前一把抢过密报之后吃了下去——我是不知道那味道怎么样啦——然后手一摊,诺,就像这样,”马克米利安作了个尽可能有风度的手势,说:“然后对着卡礼赞先生说,‘任君处置’。这个词用得太棒了!”
“‘任君处置’,嗯,真妙!”
“可不是!”
“我看我得学学这招,以后把内阁总监大人惹怒了,也照样来这么一手。”
“那你就得陪布里克纳先生作伴,到岗泰底狱吃大刑去啦。省省吧,这话私下里说可以,要真传出去可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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