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能够如此彻底地将那匹马忘掉!他的父亲是一位刚愎任性、独断专行的家伙。
当儿子长大,俩人在一块儿干活儿时,都是父亲对儿子发号施令。
久而久之,儿子渐渐认为父亲所做的一切全都是英明正确的,而且,当他成为农庄主人以后,他也步上了父亲的后尘,做事全依父亲生前的规矩做。
他当然知道人们说他父亲生性悭吝,一毛不拔。
但将钱袋子捏紧,不让钱乱花出去,其实并没有错。
辛苦挣来的东西,不应该像水一样地泼出去。
做个不欠人钱财的人,就算被人说是吝啬鬼,也好过像别的农庄主人一样身背重债艰难度日。
他的思绪飞得太远,几乎不曾听到呼唤他的陌生声音。
待他清醒过来,他才听到一个仿佛是说中了他心思的充满嘲讽的尖刻声音在说:“将钱袋捏得紧紧的,就算被人说是吝啬鬼,那也比别的农庄主人身背重债度日如年强得多啊。”
乍一听去,似乎某个人在讥笑他做事不聪明,而当他知道是他理解错了,他才开始发起脾气来。
大风已经开始刮起来了,他站在那里又头昏脑涨、沉沉欲睡,这才将烟囱里发出的呼呼风声听成了人说话的声音。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
“是到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他对自己说。
随后他又记起,他还没有到院子里溜达一圈,这是他每晚必做的功课,为的是看看所有的门窗是否都已经关好,所有的灯是否都熄了。
这是自从他接管农庄以来,从来没有疏忽过的事情。
他披上大衣,顶着大风大雨走了出去。
他发现一切都妥妥当当、井井有条,除了一个空草棚的门被大风吹开了。
他回到屋里拿来钥匙,将草棚门锁上,将钥匙放进大衣的口袋里。
随后他回到自己的屋里,脱去大衣,挂在炉子旁边。
直到这时,他还是没有上床,而是在房间里踱着步子。
屋外寒风凛冽,雨中夹雪,煞是可怕,而他的老马却要露天站着,身上连一条挡雨的毯子也没有,要在风暴中挨淋受冻,实在是受罪!他起码要给这匹老马的头上披上遮盖的东西啊,既然这匹马已经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程。
在客栈的对面,男孩听到一个老式的墙上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一下。
他一一解开畜棚里的牲畜的缰绳,准备领着他们到对面的草棚里去。
他费了不少时间才将他们唤醒,让他们排成行。
当一切都弄妥当,他们排成长长一列准备向着吝啬的农夫家里走去,由男孩做他们的向导。
然而就在男孩将他们集合排队的时候,农庄主人却到院子里巡视了一圈,并将干草棚的门锁上了,于是当牲畜们到达门口的时候,门早给锁上了。
男孩站在那儿,一时手足无措。
不过他想,他总不能够让牲畜们站在门外受苦吧!他决计要到屋子里去,将钥匙弄到手。
“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守候在这儿,我赶紧去将钥匙取来!”
男孩这样对老马嘀咕道,随后他冒雨跑开了。
在屋子前面的小路上,男孩停住了脚步,苦苦思考如何才能进至屋子里。
正当他站在那儿时,他看见路上出现了两个小流浪者,他们正站在客栈的前面。
男孩马上看出这是两位小女孩,于是他向她们跑了过去。
“来吧,布烈塔·玛雅,”其中一位女孩说道,“你不要再哭了。
现在我们已经到客栈了。
他们一定会让我们进去的。”
女孩还没说完,男孩就朝她喊叫道:“不,你们别想进得去客栈。
那根本不可能了。
不过客栈对面的农庄里却没有一个客人。
你们可以到那里去。”
两个小女孩很显然听清楚了他的话,尽管她们看不到是谁在跟她们说话。
不过,她们对此并不觉得惊奇,因为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年纪较大的那位女孩回答说:“我们不想去那个地方借宿,因为住在那儿的人既小气又残忍。
我们两个出来沿路乞讨,都是他们的错。”
“原来如此,”男孩说,“但无论如何,你们应该到那儿去,那里或许最适合你们过一夜呢。”
“我们姑且试试吧,不过我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能让我们进去。”
两个小女孩说,她们来到农庄门前,敲了敲门。
农庄主人正站在火炉旁边想那匹老马的事,这时他听到了敲门声。
他来到大门边,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同时又在想,他千万要硬下心肠,不要放过路的流浪者进来。
正当他在拧门锁的时候,一阵狂风刮了过来,让大门摆脱开农夫的手,猛地打开了。
为了关上门,农夫不得不走到门廊外去,当他回到屋里时,两个小女孩已经站在里面了。
她们是两个可怜的乞讨女孩,衣衫褴褛,浑身污秽,面有菜色——两个背负着和她们一般大的讨饭口袋的小女孩。
“你们是谁,这么晚了还在这里鬼鬼祟祟地转悠?”
农庄主人粗暴地喝斥她们道。
两个小女孩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而是先移动她们的讨饭口袋。
随后,她们走到这个男人面前,伸出她们的小手向他打招呼。
“我们是从恩格德来的安娜和布烈塔·玛雅,”较大的那位女孩说,“我们恳求您能让我们借住一宿。”
他根本没有伸出手去握两个女孩伸出来的手,而是想着要把两个乞讨女孩赶出门去,这时他脑海突然回忆起了某件事。
恩格德,那不就是带着五个女儿的贫穷寡妇居住的那间小屋吗?
那个寡妇欠了他父亲几百克郎的债,她无力还债,为了取回这一笔钱,他父亲强行卖了她的小屋。
那之后,那位寡妇和她三个最小的女儿去了诺尔兰省找工作,而两位大女儿成了这个教区里被托管的人。
他想起心事,心中不觉痛了起来。
他知道父亲为了榨取出原本属于他的这笔钱,而受到大家的谴责。
“你们近来过的什么日子啊?”
他有点气急败坏地问道,“难道慈善机构的董事会没有收容你们吗?
为什么你们要到处流浪和乞讨?”
“这不是我们的错,”年纪较大那位女孩说,“是那和我们居住在一起的人使得我们走上乞讨道路的。”
“你看,你们的口袋里装得满满的,”农庄主人说,“所以你们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你们不如将口袋里的拿出来填饱肚皮,因为在这里,可没有人施舍你们食物,女人们全都上床睡觉了。
之后,你们可以躺在炉灶的旁边,免得受冻。”
他挥了挥手,似乎是叫她们离开他远一点,他的眼睛流露出冷酷的眼光。
他感到欣慰的是,幸亏他有那样一位父亲,将家产照管得好好的。
否则的话,他很可能自孩提时代起就要被迫外出乞讨,就像眼前的这两位小女孩一样。
他刚刚觉得这事告一段落,傍晚时听到的那个尖锐刺耳的嘲讽性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逐字逐字地重复着。
他倾听着,随即马上明白了,那不是别的什么声音,只不过是烟囱中的大风在咆哮而已。
可是非常奇怪的是,当大风重复地吼出他心中的想法时,这些想法听起来竟然是那么的愚蠢、冷酷和虚伪!
与此同时,那两位小女孩并排躺在地板上。
不过她们并没有安分地闭口,而是躺在那儿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请你们安静,好吗?”
他几乎是在咆哮般地说,现在他正在气头上,恨不得揍她们一顿才解气。
可是她们还在继续咕噜咕噜地低语着什么,他不得不再次大声叫嚷起来,要她们安静下来。
“妈妈离开我们的时候,”一个清脆尖利的声音说道,“她要我许诺,每天晚上都做祈祷。
我必须做祈祷,所以布烈塔·玛雅也要这样做。
只有当我们念完赞美诗《上帝爱小孩》,我们才会安静下来。”
农庄主人静静地坐在那儿听两个小女孩念祈祷文,随后他站起身,在屋子踱来踱去,从这边踱到那边,又从那边踱到这边,其间一直绞扭着他的双手,他心里似乎满怀着巨大的哀伤。
“马儿被赶走了,被糟践得不成样子,这两个小女孩成了沿路乞讨的乞丐——这些都是父亲造成的!说到底,也许父亲并不是任何事情都做得正确?”
他想。
他再次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脑袋。
突然间,他的嘴唇开始抽搐起来,他的眼里突然涌出了泪水,他赶忙用手擦掉。
但刚刚擦去,又有泪水涌了出来,他急忙又用手擦去,但是没有用,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他的母亲这时走进他的屋子,他急忙将椅子转过去,背对着她。
她很显然也注意到发生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事,因为她在他背后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在等着他开腔。
她知道,要一个男子汉说出心底最隐秘的话是如何的困难。
她必须帮他说出来。
此前她已经从她卧室的窗口看到了起居室发生的事情,因此她并没有问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缓缓走到睡着的两个小女孩身边,将她们抱起来,然后放到她自己的床上。
之后她又走了出来,站在儿子身旁。
“拉斯,”她说,假装没有看到他在流泪,“你最好能让我来照料这两个孩子。”
“妈妈,你怎么了?”
他说,尽量减弱抽泣的声音。
“自从你父亲从她们的母亲手里强夺过她们的小屋起,这几年来,我的心里一直很痛苦,你应该也是一样吧?”
“是的,不过——”
“我想照看她们,为她们作一些补偿。
她们是好女孩,根本不应该出去沿门乞讨。”
他没有再说什么,现在泪水又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流。
不过,他抓起老母那瘦削的双手,轻轻地拍了拍。
随后他突然站起身来,像是受了惊吓似的。
“要是父亲还在世的话,他会对我们说些什么呢?”
“唉,你父亲什么事都自己说了算,”他妈妈轻声反驳道,“现在是你主事了。
只要你父亲还活在世上,我们就得无条件地服从他。
现在轮到你表现自己的时候了。”
儿子一听,大为震动,甚至停止了流泪。
“但我已经表现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回答道。
“不,你还没有表现出来呢,”他妈妈说,“你只不过是亦步亦趋,凡事十足地依他的葫芦画你的瓢。
父亲吃过很多苦,因此最恐惧的是贫穷。
因此,他凡事得为自己着想,处处为自己打算盘。
可是你并没有吃过苦,也没有什么逼得你非事事计较不可。
你的财产已经超出了你的需要,如果你再不为别人着想,那你就是太过分了。”
先前,就在两位小女孩走进屋里的时候,男孩就跟在她们后面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房子里,悄悄躲藏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不久,他就看到了农庄主人塞进大衣口袋的草棚的钥匙。
“一等农庄主人赶两个女孩出去的时候,我瞅准时机拿了钥匙就跑。”
他想。
但是两个小女孩并没有被赶走,男孩无奈只能蜷伏在角落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位母亲和他儿子聊了很久。
当她说话的时候,他慢慢地停止了抽泣。
他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温和了,此时,他看起来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在这期间,他一直轻拍着他母亲饱经风霜的手。
“好了,现在我们该睡觉了。”
老妇人见儿子已经平静下来了,就这样提议道。
“不,”他说,突然站起身来,“我还不能马上睡觉。
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如果没有他,我今晚必定会躲藏起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披上大衣,点起一盏灯出了门,来到院子里。
外面仍是大风狂吹,寒意袭人,不过,当他来到门廊上的时候,他不禁细声地唱起了歌。
他在想,那匹马会不会认得他,而这马会不会开心又回到了旧日住过的马厩。
当他经过院子的时候,他听到门被风吹得砰砰作响。
“干草棚的门又被大风吹开了。”
他想,于是便走过去准备关上。
很快他来到了干草棚门前,刚要把门关上,这时他却听到屋里传来沙沙的响声。
原来先前男孩悄悄地跟随农庄主人出来,他瞅准机会,笔直地向干草棚跑过去,他领来的牲畜留在那里,但他们已经不再在外头淋雨了:刚才一阵猛烈的大风已经将门打开,他们都进到了草棚里,终于有瓦遮头了。
农庄主人刚刚听到的声音,是男孩跑进干草棚的声音。
在灯光的照射下,农庄主人可看清干草棚里的动静:整个地上躺满了已经睡着的牲口。
看不到一个人。
牲口们已经被解开了缰绳,横七竖八地躺在干草上。
竟然有这么多牲口闯进干草棚里,他一见这景象,气得暴跳如雷,于是怒气冲冲地大喊大叫,试图唤醒他们,然后将他们赶出去。
但是这些牲口们睡得沉沉的,任他怎么骂,也一动不动,根本不受打扰。
唯一站起身的是一匹老马,他慢慢地向农庄主人走过来。
农庄主人突然之间沉默不语了。
从这匹老马的走路姿势来看,他已经认出是以前被他父亲卖掉的那匹马了。
他高高地提起灯,那匹马走了过来,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农庄主人轻轻地抚摸着他。
“我的老马儿啊,我的老马儿!”
他说,“瞧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哟?
没错,亲爱的老马儿,我要将你买回来。
从此以后,你永远也不会再离开这里。
你喜欢做什么,你就去做吧,我的老马儿!你带进来的那些马啊牛啊可以留在这儿,不过你还是得随我来,到你的马厩去住。
现在,我要给你拿燕麦了,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去拿了。
你应该没有被完全榨干吧!你还将再次成为教堂里最漂亮的骏马。
是的,就是这样!是的,就是这样!”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