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耶律齐本是契丹族人,更是辽朝皇族后裔,乃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十世孙,辽朝早灭,其父楚材归顺蒙古后方生耶律齐。楚材跟随成吉思汗东征西讨,远涉欧亚,故而家虽在燕京,耶律齐却生在大漠。自小耶律齐便同蒙古孩童一同长大,纵马射狼,飞鹰逐兔,一如郭靖幼年,所不同者,父亲楚材为中书令,成吉思汗股肱之臣,耶律齐二十弱冠,便身为光禄大夫,出入中书省参赞国家大事,其境遇与江湖青年直如天壤。辽朝虽已灭百年,但身为皇室后裔,矜持自爱,终究意难平,常以灭金复仇为生平志向,未料十二岁时,金国便告覆灭,金哀宗,末帝皆死,一时只觉天下快事莫过于此,又觉此生再无追求,不免意兴阑珊。
偶有奇遇相识周伯通,耶律齐少年心性,周伯通耄耋顽皮,两人竟一见如故。做起游戏,周伯通撒泼使赖都是输多赢少,偏就不服,硬要压过耶律齐,便说要收耶律齐为徒。耶律齐不肯,反倒周伯通死乞白赖,非收不可,闹到最后,满地打滚,号啕大哭,跪下给耶律齐磕头不够,还要以死相逼,耶律齐无奈,只得拜了周伯通为师。拜师礼行毕,周伯通顿觉大慰平生,大有死可瞑目之快感,拔脚便想走路。却被耶律齐抓住,痛责周伯通说话不算数,简直是畜牲不如,便似周伯通这等城墙般脸皮,终于也耐不住羞,惭愧之余,只得教授耶律齐武功。
未知此子天赋异禀,全真内功剑法,只练几遍,便能烂熟于心,用之无碍。周伯通大是不服,总要难倒这个徒弟耶律齐方肯罢休,便授以独家绝技空明拳,须知这路拳法“空朦洞松,风通容梦,冲穷中弄,童庸弓虫”,实在是深奥无比,哪知耶律齐悟性奇高,数月之内,竟然练成。周伯通老羞成怒,想自己纵横天下数十年,居然被个黄口稚童骑在头上拉屎撒尿(想象),自己竟无可奈何,是可忍,屎(孰)不可忍,终于祭出左右互搏之术,果然耶律齐怎样都练不会。老顽童龙心大悦,又怕被徒弟说自己教授不用心,竟耐心指点这左右互搏之道长达两月,把个草原画满圆圈方块,使蒙古牧民观之大惧,几怀疑是神鬼传讯,许多人拿来猪羊祭拜,更求喇嘛萨满前来烧香占卜,哪知圆圈方块日渐增多,真真吓煞人也。总算耶律齐亲口承认学不成此神技,周伯通才对天狂笑而去,半路几乎噎死。但一路跑去,总觉得忘了一事,只因太过开心,又一直想不起来。
周伯通快跑到终南山,忽然想起,这徒弟少年口松,万一落到师兄那些牛鼻子老道徒子徒孙耳中,将来对自己不大恭敬也是有的,大是不妙。急忙折而向北,一直跑回大漠,这一路却是愁容满面,忧心忡忡,生怕徒弟已经说了出去,想到自己晚节不保,未免老来凄凉,狂奔中落下伤心泪不少。找到徒弟耶律齐,问明绝未外泄,尚不放心,连问数次,才算稍解不安,又指导耶律齐左右互搏之法半个多月,累到耶律齐赌咒发誓,绝不泄露,这才彻底放下心中大石,狂笑而去。这一次却真真正正心无挂碍,一边吃着偷来的桃子,一边心想就算死了,也没人知道自己这件丑事了。
此为前传,神雕之中未表,在此补全,幸无遗漏。
哪知十来年间,成吉思汗,窝阔台汗相继故去,乃马真皇后临朝称制,朝政多乱,楚材每每力争,却只惹皇后厌烦。称制三年,楚材受谗遭贬,继而被害,长子耶律晋亦被害死,彼时耶律齐正带着妹妹耶律燕在外游玩,幸而得免,不敢回家,只能逃往南宋。楚材为官半生,清廉洁白,家无余财,齐燕兄妹也自小节俭自勉,谁知晚景竟如此凄凉。逃难路上,盘缠用尽,兄妹俩只能当掉随身物品糊口,除防身武器,耶律齐只剩父亲留下的一封家书为形见,几乎要沿街乞讨。未料到机缘未断,遇到黄蓉郭芙,一时惊为天人。就此便住在襄阳,用功努力数年,竟然和郭芙结为夫妻,成了郭靖黄蓉的乘龙快婿,而且成了丐帮帮主,倒是不用亲自讨饭。
十六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今日立马挺枪,凭临高冈,一望旷野中的蒙古军和宋军,心中忽是百感交集,正是:
故国破碎意彷徨,昨日王孙今断肠。
倥偬青春关大计,大漠烽烟秋草长。
满腹经纶无用处,三军阵前徒鹰扬。
半生戎马已不惑,未知何处是家邦。
却说刘海中箭落马而死,蒙古军登时混乱。蒙古征战之时,主帅若死,副将立时顶上,然则此次实不凑巧,副将率枪阵拦击郭破虏,没在刘海身边,登时群龙无主。
耶律齐将弓在背,右手提缰,左手挺起镔铁点钢枪,双腿一夹,大喝一声,一马当先飞下。身后五百黑甲重骑喊杀声起,皆挺两丈长矛,作锥形奔下。此山树木稀少,俱是沙石,登时地颤土扬,喊杀震天,其势如山崩落石。
山下郭破虏引一军,郭芙引一军,各分左右向山上掩杀。三路夹攻,刘海军莫说正无将指挥,乱成一团,便是阵形法度循规蹈矩,亦已无能为。三路便如砍瓜切菜,霎那间杀得山脚尸横遍地,乱军中便是弃刀乞命,都难逃被马踏人刺,可怜刘海这中军加三护军两千五百精兵,片刻便十去七八。
耶律齐亲将重骑五百,从刘海军中直线突破,将其切割为两半,打两郭之兵留出的豁口杀出。两郭轻骑上山围杀蒙古军残部,耶律齐军携势直冲追两郭而来的三路蒙古骑兵。
耶律齐智谋深沉,见多识广,精通蒙古战法,素知蒙古骑射天下无双,自驻襄樊,穷心竭智,寻求破解之法。前传神雕侠侣中未尝提到耶律齐厉兵秣马,只因主旨在游侠江湖,想耶律齐出身殊非草莽,帝王之后,将相之胄,焉可无为束手而待蒙古军耶?耶律齐契丹人出身,国破已逾百年,但北宋年间,契丹铁骑,天下无敌。盖因契丹人身居大漠,马背成长,一骑兵出阵,常携三五匹马,富贵者有携十匹之人,是以不需体恤马力,坐骑疲惫,立时换马。为此契丹骑兵攻伐神速,一昼夜强行五百里,宋军送信号马,都追不上契丹骑兵。契丹人不读书,所行却深合兵法。孙子作战篇云:“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其意便是,行军战术不周全,亦可以速度弥补,却从不闻慢腾腾行军能用出好战法。
耶律齐久思破蒙古骑射之法,坚壁清野固是可行,但终究保守,若要进取,唯独骑兵一路,且须重甲,因蒙古骑射矢落如雨,非寻常轻甲盾牌可避。然则唐宋两代,曾有重甲一法,久之仍替为轻甲,皆因甲重,兵士马匹负之,难以长途奔袭。况南宋偏安,远离草原,已然失了马源,南宋之马,皆从四川,云南购之。川马滇马,身材瘦小,长力运输虽好,短途冲锋却非长处。郭破虏,郭芙所部骑兵,只引蒙兵东奔西走,却不与其正面冲突,亦出此理。蒙古军所乘之马,皆蒙古马种,此马肩只四尺余,然身躯粗,四肢坚实有力,耐劳不畏寒冷,乃是极好的军马。故而宋军与蒙古军屡战屡败,仅坐骑上便有了高下之差。
耶律齐深通马性,知要克蒙古马,必须大宛马。大宛马乃山地马种,抗疲劳,蹄坚硬,日行千里,肩高五尺。昔张骞出使西域,带回大宛汗血宝马之讯,汉武大帝遣使携黄金二十万,金马一座往贰师国求一马而不得,怒封李广利为贰师将军,两讨西域,遣兵十万,杀人无数,只为一马。后有唐人李欣作《古从军行》以证: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十余年来,耶律齐遣武修文暗通关节,于西域大宛多次潜购良马。襄阳之通西域,全是蒙古国领地,大批买马难如登天,武修文向带心腹数人,讲大理国方言,扮作西南客商,又携完颜萍,其时金国早灭,蒙古境内金人甚多,故方能混过边检。骑荆襄战马去西域,弃旧马,买大宛良马换乘而回,如此多年方得数十匹良种。耶律齐悉心培育,在荆襄当地交配养马,得良驹千匹,精挑细选,打造出五百铁骑,正是他的心肝性命。若非爱妻深陷敌阵,九死一生,耶律齐也必不舍全军尽出。题外之话,郭靖的神驹汗血宝马,正是大宛马中极品,少时为郭靖虏获,忠心耿耿,虽已至暮年,依然军中服役,寻常母马不入其眼,数十年不肯交配,直到耶律齐领回大宛良马,方始欣然媾和,诞下仔马数匹,虽不及乃父,比之寻常之马,依然神骏非常,耶律齐所乘,正是汗血宝马之子。
既得良马,耶律齐复造明光铠数百件,铠名明光,盖因胸前背后带板状护甲,打磨光滑,闪闪发光,为南北朝至唐朝间盛行,重七十斤,坚硬无比。耶律齐的五百铁骑皆贯此甲,莫说矛刺刀砍,便是从马上坠落,也足够砸死一个步兵了。
耶律齐将铁骑兵,如奔雷落石般下山,直冲蒙古三个骑兵队中路之霸都鲁队。领队裨将远远望见山上冲下一波黑色骑兵,将刘海步兵冲得七零八落,毫不为惧。他与南宋军交战多年,未遭败绩,又知南宋马匹羸弱,早有七分轻视,挥军直上。
只见耶律齐左手挺枪,右手撒缰,拔出佩剑。那佩剑,剑身乌黑,没半点光泽,就似一段黑木,既无尖头,又无剑锋,圆头钝边,似一条薄薄的木鞭。蒙古军裨将近处看的分明,险些笑了出来。两马相交,只一合,耶律齐左手抢拨开裨将手中长矛,黑剑挥下,无风无息,嘶的一声轻响,将那裨将连头带肩,连带马头一起劈下。原来正是郭芙斩落杨过右臂的君子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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