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玉倒是没生气,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一番,忽然不屑地笑了出来:“黑眼圈都快掉到腮帮上了,你清醒一点吧。”
苏雨眠惊恐地捂住眼睛。
姜文玉笑得越发残忍:“就你这样,写作生涯少说得减个十年吧。”
苏雨眠牙根痒痒:“我怕等不到职业生涯结束,我就要被你气死了。”
“彼此彼此。”
两个女人谁也不让谁,互呛了快半个小时,才开始说正事。
说起正事来也是硝烟不断,两个人分别是传统派和新式派,在伏笔设置和台词上争论不休。等讨论完,苏雨眠感觉脑细胞已经死了一大半,就连去卫生间上厕所时还在想着故事里几个主角之间的事。
苏雨眠冲完水,刚要出去,外面女厕的大门就被人推开了,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走了进来。
“……居然是编剧A组的苏雨眠吗?”
“就她,厉害着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雨眠扭开门的手停了下来。
门外的女孩们不知道她也在这儿,兴奋地议论起来:“据说是有人看到她上了易聊的车。”
“还有,易聊专门跑到剧组接她,并送她回家。”
“天哪?易聊?不是吧?”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到的。”
“易聊不是周董的亲戚吗?苏雨眠这么有手腕?”
“嘻嘻嘻,谁知道呢,搞不好她不仅上了人家的车,还上了人家的床呢。”
几个女孩笑得抱作一团。
苏雨眠呆呆地站在厕所隔间里,扶着门把的手已经攥到指节发白,耳边的声音一浪一浪,逐渐巨大化。
“真的好可惜啊!易聊这么好的男人,长得又帅,又有才,还多金,鲜花插在牛粪上咯。”
“怕什么,如果她真跟易聊有一腿,估计人家也只是跟她玩玩。她有什么啊?她都不是B市人,连户口都解决不了。”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就像是夏天的蚊子飞进了耳朵里,声音被无限放大,让人头疼欲裂,整个人快要崩溃。
她们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和其他女孩的声音叠在了一起,变成了恐怖的声浪海啸。
“狐狸精,易聊同学根正苗红,你要勾引他早恋吧?”
……
“他可是能保送的人,你算哪根葱?”
……
“没成年就这样,肯定已经脏死了。”
……
——求你们,不要再说了。
苏雨眠打不开门,迈不出去,恐惧紧紧地锁住了她的身体。
女厕的大门又被人推开,女孩们还在洗手池镜子前说着八卦,突然有个冷漠的声音穿透进来,一下冲走了苏雨眠眼前的黑暗:“你们很闲?”
是姜文玉。
苏雨眠嗫嚅着双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向姜文玉求救,却发不出声来。
姜文玉扫了一眼门紧闭的隔间,又看向这几个女孩子,目光透过眼镜,冷得好像能杀人:“哪个部门的?”
女孩们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了,一时间不敢答话。
“说啊!”姜文玉突然吼了出来,声音把屋顶都要震翻,“叫你们说话,哑巴了啊!”
她这一声吼的威力完全超出了她瘦削的体格,女孩们吓得腿一软,险些没站住,哆哆嗦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B、B、B组……”
隔间里的苏雨眠却被姜文玉的吼声震得渐渐找回了力气。
姜文玉眼睛一眯,宛如正要举刀的刽子手,薄唇里吐出极其恶毒的话:“你们是不是屎吃多了,嘴巴要烂了吧?女孩子背地里这么阴险,恨不能让全世界都知道你们是狗屎是吧?OK,我帮你们。”
说时迟,那时快,姜文玉摸出手机,火速对着几个女孩“咔咔”两下,拍了两张照片。
女孩们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惊恐不已:“你要干什么……你快删掉!”
姜文玉再次用杀人的目光扫了她们一眼,冷冰冰地道:“快滚!不然我保证,你们的事情中午之前就会传遍全公司。”
几个女孩咬了咬唇,害怕地跑了。
女厕里恢复安静。
姜文玉推了推眼镜,说:“出来吧,我都看到你的鞋了。”
苏雨眠打开门,别别扭扭地走出来。
她刚出了一身汗,额上贴着发丝,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眼球里布满红血丝,像是个大病未愈的患者。
姜文玉看她这样,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走吧,擦擦汗。”
苏雨眠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姜文玉说:“我刚好顺路要走你家那边,可以送你回去。”
“嗯。”喉咙里发出这个音节就已经很困难了。
姜文玉没再说什么,她走在前面,像替苏雨眠开道壮胆似的,只是脚步比平时放慢了很多。
易聊走进创艺大门时,先看到了那一头蓬松微卷的长发,随后注意到苏雨眠的表情不太对劲。
眼神躲躲闪闪的,眼睛红得像刚哭完,脸色也白得不正常。
他迎了过去,叫住她:“苏雨眠。”
听到他的声音,苏雨眠头都没抬,身体僵住。
“你怎么了?”易聊皱着眉。
苏雨眠下意识地往姜文玉身后站了站,嗫嚅道:“没事。”
易聊并不信她的鬼话,又要上前一步,却被姜文玉伸手拦住了。
“易老师,我们还有事,赶时间,麻烦您先让一下。”她拉着苏雨眠的手臂就走。
走过他身边时,苏雨眠微微侧头看他,又很快移开目光。
虽然只有一瞬,易聊也清楚地捕捉到了她恐惧和避讳的神色。
他站在门口,双手垂下来,无助得像是个孩子。
苏雨眠坐在姜文玉车子的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静静地看着窗外街景,瞳孔无光。
姜文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抓起身旁的一罐松子糖,扔给她。
苏雨眠含了一颗糖,甜甜的,似乎带着暖意。
姜文玉开口道:“我刚才好像看到了苏老师怂如狗的模样。”她轻笑,补了半句,“因为几个小孩。”
苏雨眠身体动了动,竖起耳朵听。
“不过我们苏老师还真是心善。”姜文玉难得话多,扶了下眼镜,“对那种欠调教的智障小女孩这么包容,可真不像是苏老师的风格啊。”
虽然仍是嘲讽语调,但却是不折不扣的“姜文玉式安慰”。
“如果下次再有这种事,请苏老师拿出怼我时的凶神恶煞样子行吗?不然我会很不爽。”
苏雨眠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嘟囔道:“你干吗安慰我?我怕我会忍不住感动。”
“嘁。”姜文玉毫不掩饰地嗤笑,“因为你太蠢了,而我身为副组长,不想看我们A组被你拉到同一个水平线上。”
苏雨眠舔了舔嘴唇,轻声问:“她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嗯。”
“我跟易聊是高中同学,没有她们说得那么不堪,更不存在……那种关系。”
“我对这个没兴趣。”姜文玉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更何况,苏雨眠,你们都是成年人,就算有点什么,她们也没权干涉你。”
苏雨眠咋舌:“我还以为姜老师要教导我。”
姜文玉笑笑:“教导什么?只有犯错的人才会被教导。”
言外之意,你根本没错。
苏雨眠的心情好了很多,断断续续地说:“我以前也被别人这么误解过,但当时几乎没几个人相信我。”她深吸一口气,道,“姜文玉,谢谢你。”
“不用谢我。”姜文玉推推眼镜,“你赶快调整好心态,抓紧恢复状态,别给我们组拖后腿。”
“知道啦。”
姜文玉把苏雨眠送回小区,才掉头回家。
半路上,她想起刚才在公司大门口,易聊的眼神和表情。
纵然易聊这个人性格沉稳,但眼神骗不了人。
她们说苏雨眠如何如何抱上易聊的大腿,依她看,易聊才是深陷其中的那个。
姜文玉决定赌一把,她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易老师,最近公司有些不太好的风声,影响我组同事正常工作了。您看,要不要找人查查这事儿?”
***
苏雨眠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穿过B市一中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女卫生间,她不想上厕所,却突然冒出了几个人架着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推了进去。
她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人脸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耳边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诡异、恐怖——
“易聊是市‘三好’,要考清北的,你凭什么耽误他?”
“不过是个穷酸借读生,招惹谁不好,偏要招惹他?”
“说吧,他家世背景那么好,你到底想图什么?”
苏雨眠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说:“你们在说什么?”
“别装傻!”为首的女孩哗啦一下扯开她的校服外套,直接扔到厕坑里,“你跟易聊到底什么关系?”
“喂——我的校服……”
女孩突然踢了她一脚,戾气满满地说:“问你话呢!”
苏雨眠吃痛地捂住腿:“没什么关系啊,就是同学……”
话音刚落,为首的女孩抬手扇了她一巴掌:“撒谎精!”
苏雨眠蒙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几个女孩一齐扑了上来,把她的辫子扯开,撕着她的头发,尖厉的声音此起彼伏:“易聊都承认了!你还装什么装!”
“恶臭白莲花,你继续装啊,装柔弱啊!易聊现在不在学校里,你猜会不会有人来帮你?”
“还在图书馆里卿卿我我,可真恶心哪!图书馆我都不想进了!”
在激烈的拉扯之下,苏雨眠的头被这几个女孩强行按进洗手池里。她们打开水龙头,让凉水直接浇在她头上。
苏雨眠痛苦的呜咽声被黑暗吞噬。
梦境跳转,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呼吸好几次,才鼓足勇气踏进去。
她还没开口,班主任就招呼她:“来来,苏雨眠,我正好要找你。”
“有很多同学向我反应,说你早恋了。”
苏雨眠脚步一顿。
“而且,还是和我们班的尖子生……”
“不是的,老师,我和易聊只是同学关系。”
班主任忽然抬起头来,露出失望的神色:“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我还没说是谁,你自己就先说出来了,是不是心里有鬼?”
苏雨眠愣住了,磕磕巴巴地解释:“不是,我……”
“苏雨眠,老师也很想相信你呀,但是一个同学那么说我可能不信,所有同学都那么说,我不能不信。”
“可是我们真的没有关系……”
“苏雨眠!”班主任有些不耐烦,“你们无视校纪校规,在校园内卿卿我我,都有同学拍到了,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班主任生气地甩出一张照片,照片背景是图书馆,易聊摸着她的头,因为错位,他们俩的脸看上去贴得很近。
苏雨眠有点震惊:“这张照片……那天在图书馆,易聊同学就是找我排练一下英语剧里的情节,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英语剧?”班主任冷笑,“英语剧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排也不该找你。苏雨眠啊苏雨眠,我本来觉得你这个孩子还挺好的,怎么会这样?撒谎成性?我说你几句,你还敢跟老师顶嘴?”
苏雨眠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最终没再说话。
她的鞋子早上被人扔进冰水里,现在鞋子湿漉漉的,她还穿在脚上,风一刮,脚冷得像是要裂开了。
可是班主任没看见,还在喋喋不休地批评她:“易聊是个好孩子,你就不要耽误他了。当然你也是个好孩子,好好学习才是要紧事。你看看你这次的数学,多少是我讲过的题,你还错成这样,你这样,怎么考大学?”
见苏雨眠不说话,班主任以为自己的教育管用,继续道:“我们一中可不是谁都能进得来的,你爸妈送你来借读,花了不少力气吧?你知道我们学校对早恋是怎么惩罚的吗?你也不考虑考虑你的父母……”
十六岁的苏雨眠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这几天是生理期,被扔了校服外套,被凉水浇了头,穿着冰水浸过的鞋子,现在小腹痛到几乎脱力。
她在思考一件事——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班主任终于发表完他的演讲,喝了口水,忽然想起来,问:“对了,你来找我要说什么的?”
苏雨眠慢慢抬起头,眼神平静:“我忘了。”
班主任嫌弃的神情慢慢放大,最终扭曲成魔鬼的样子。
苏雨眠猛然惊醒,看着自己小单间的天花板,呼出一口气,原来是梦。
还好是梦。
她坐起来,从善如流地脱下被汗水浸湿的睡裙,站在洗衣机前发呆。
有多久没做这样的梦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这些冷入骨髓的画面每夜都会来打扰她,大概持续了几个月。后来,随着医生专业的心理开导和时间的冲刷,她很久都没再梦到过了。
她是一个很清醒的人,她知道自己潜移默化地会被这些阴影影响着,当她的生活中又出现类似的闲言碎语,并且仍旧同那个男人有关,她需要想个办法让自己走出困境。
苏雨眠默默拿起手机,调出微信联系人“丁哥”,发了一条微信:你今天上班了吗?
四十分钟后,苏雨眠走进“丁肆心理咨询诊所”。
这家诊所门牌不大,因为年久失修,有一点泛灰,接待大厅还是很多年前的那套布置,处处渗透着穷酸的气息。
苏雨眠却产生了一点归属感。
丁肆曾经是她的心理医生,成功地把她从噩梦里拯救出来,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
丁医生确实没什么钱,不随便卖药。她曾说,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用药,因为药物会让患者产生依赖性,副作用比较大。所以,她就靠着咨询费养活全所上下,日子过得精打细算。
苏雨眠进入咨询室的时候,丁肆正坐在桌子上,专心地锉着指甲。
她抬头看了苏雨眠一眼,说:“可以,胖了。”
苏雨眠的眼角抽了抽:“……丁哥,这么说你的病人,合适吗?”
丁肆从桌子上蹦下来,正儿八经地道:“认真、务实是我们医生的根本。”
“哦,我好感动。”苏雨眠面无表情。
丁肆撩了把长发,戴起平光镜,道:“说吧,找你丁哥我啥事。”
丁肆是个美女,个高腿长,身材曼妙,但因为性格豪爽、不拘小节,熟悉她的人都喊她丁哥。
“我又做那些梦了。”
“复发了?”
“不确定。”
“最近什么情况都跟我说说。”
苏雨眠舔了舔嘴唇,轻声道:“我在公司听到了和当时类似的话语……不,比当时还要恶劣,一回家就做梦了。”
“说你什么了?”
“……还是跟那个人有关。”
丁肆本来靠着椅背坐着,听到这儿忽然坐直了身体,好奇地追问道:“你那个高中男同学?”
“对,他叫易聊。”
“青年书法家易聊,不老女神周茜兮的儿子。”丁医生快速地在电脑上搜索,“字写得真的不错,都说字如其人,他长得帅不帅吧?”
苏雨眠想了想,认真地说:“还可以。他现在长开了,比以前还好看。”
丁医生瞟了她一眼,会心一笑,道:“所以你们重逢了?”
“对。”
“交集多吗?”
“还可以,以后可能会更多……就是工作上的交集。”
“那就顺其自然吧。”丁肆将键盘一推,又拿起指甲锉准备磨指甲。
苏雨眠瞪大眼睛:“就这样?”
“不然呢?电击你?”
……
丁肆晃着修长的双腿,桃花眼挑了挑:“苏雨眠,你曾是我的病人,我最了解你了。你已经痊愈了,做梦嘛,你就当是做梦,不要太跟自己过不去。”末了,她又问道,“至于被人说闲话……你需要所有人都喜欢你吗?”
苏雨眠摇头:“不需要。”
“这不就得了?人生在世,在所难免,分分钟带你去撸串,就啥病都没有了。”丁医生晃了晃椅子,感叹了一句,“啊,好想去新疆吃羊肉串啊!”
苏雨眠被她随意的气氛感染了,忽然觉得自己的确多虑了。
丁肆已经没有把她当病人看待,交谈了半天,完全像是熟络的老朋友。最后,丁肆也是耐不住她央求,潦草地给她弄了一份病历报告。
报告上面写了十一个大字: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苏雨眠满头问号:“丁哥你写歌词是啥意思?”
丁肆嘿嘿一笑,神秘地眨了眨眼。
诊所门口就有公交站,苏雨眠出来就在这里等车,没想到却遇到了长着一张熟脸的人。
沈聪提着超市袋子,嘴角扬了一下,叫住苏雨眠:“这不是苏大组长吗?”
苏雨眠看到沈聪就有点头大,僵硬地颔首:“沈……老师,你好。”
沈聪情绪不明地笑了一下,顺势看向她过来的方向,看到“心理咨询诊所”几个大字时忽然怔住了:“苏大组长,你到这儿来看病?”
苏雨眠心里“咯噔”一声,脱口说:“不是。”
然而沈聪的视线已经飞快地挪到了她手里提的诊所袋子上,那儿露出了病历本一角。
沈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大声地问:“苏雨眠,你的心理有病啊?”
周围的人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眼神如针尖。
苏雨眠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戳进肉里。
沈聪仍旧意味不明地笑着:“是什么病呀?抑郁症?精神分裂?还是狂躁症?严不严重?”
苏雨眠有些愠怒,气得手抖,压着嗓子问:“跟你有关吗?”
“当然有,我关心同事啊!”沈聪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哎,对了,你有病的事公司的人知情吗?”
“不劳烦沈老师关心,我朋友在这里工作,我就算是住在这里,也轮不到你来管。我脾气好,懒得跟你计较,请你好自为之。”
恰巧要坐的公交车来了,苏雨眠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再也不想多看这人一眼。
沈聪紧盯着病历本的一角,眼中划过一丝光,自言自语道:“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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