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不懂?
薛宜听没听懂,谌巡不知道,反正他是听得明明白白,甚至有点头皮发麻,瞿砚和这蠢货,简直是挑了个史诗级地狱难度的时机来告白,对象还是一位众所周知的、即将步入婚姻的女士……
谌巡此刻感觉自己已经不是电灯泡了,简直是颗被焊死在车顶的巨型探照灯,亮得他自个儿都嫌碍眼。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开始自动循环那首老歌,没错,就是那句“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太操蛋了,怎么什么抓马剧情都能让他赶上现场直播?这要是换个场合,光是看到瞿砚和这副“发疯文学”男主附体的德行,他高低得掏出手机录下来,回头能笑他叁年。
可现在这情景……他连呼吸都恨不得调成静音模式。求生欲迫使他悄无声息地将身体往副驾驶座椅的阴影里又缩了缩,几乎要嵌进车门和座椅的缝隙里。他抬手,尴尬地捂住半张脸,指缝却悄悄张开,露出一只眼睛,紧张地瞟着前座那两位“核爆”中心人物。
万一这俩吵得上头了,觉得他这“目击者”太碍事,联手把他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上……那他今晚这“舍命救人”的戏码,可就真成黑色幽默了。
“瞿砚和,你在说什么啊!”薛宜脸上的怒火被一种更纯粹的、近乎空白的震惊和茫然覆盖了,她像是完全无法处理这条突然砸过来的信息,声音都有些变调,“现在……现在这种时候,是、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被表白的冲击力太大,像一记闷棍敲在她本就混乱的神经上。
她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无数句反驳,无数汹涌的情绪,可到了嘴边,所有的字句都失了序,碎成了一地狼藉的残片,怎么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有力的话。
“我……我不懂。”
她摇着头,眼神涣散,又下意识地重复,像是要用这句最简单的话,构建起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来抵御这过于汹涌、也过于荒谬的现实。声音里还残留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哽咽,像暴风雨后屋檐断续的滴水。“我真搞不懂你……瞿砚和,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这追问轻飘飘的,失了所有锋芒,只剩下纯粹的困惑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她像站在一片被海啸彻底冲刷过的沙滩上,看着面目全非的风景,失去了所有辨认方向的能力。
“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出乎意料的,在情绪决堤、将那句最重的话不管不顾地吼出来之后,瞿砚和身上那股濒临爆炸的紧绷感,反而奇异地消散了大半。不是平静,更像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等待最终审判的坦然。他不再试图掩饰,不再用力控制方向盘来稳定颤抖的手,甚至,他侧过头,看向了薛宜。
车窗外流逝的昏黄路灯光,间断地掠过他的脸。那目光果然“平静”了,褪去了疯狂的赤红,却沉淀下一种更深、更沉重的东西,是多年秘密倾泻一空后的虚脱,是亮出所有底牌后的空茫,也是将心脏剜出来摆在对方面前、任其处置的绝望的等待。
“想告诉你,当年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他声音低哑,但每个字都清晰,不再有激动的高昂,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直,反而更让人觉得心惊,“又为什么,必须在之后‘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凝在薛宜写满无措的脸上,仿佛要透过她此刻的混乱,看清她最深处的反应。
“以及,为什么选择在今天,在这个糟糕透顶的时候,把这一切……都撕开给你看。”
瞿砚和说完,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孤注一掷后的虚脱,和一丝渺茫的希冀。他望着她,不再是刚才那种灼热的、疯狂逼视,而是换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等待裁决的专注。
“所以,薛宜,”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全部重量的请求,“可以……给我一个把事情说清楚的机会吗?”
瞿砚和那平静下来的眼神,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不再是之前翻涌着痛苦与疯狂的漩涡,而是一种深潭般的、带着歉疚与疲惫的沉静。这目光像一捧温度恰好的水,缓缓浇熄了薛宜心头那簇被愤怒、震惊、委屈轮番炙烤的焦灼火焰。
狂跳了一路的心脏,终于在这片突兀的平静里,找回了常规的节拍,沉沉地落回胸腔。她像是耗尽了所有激烈反应的力气,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避开了他那专注得令人心慌的视线,转而盯着自己交握在膝头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奔逃时抠进掌心的泥污,掌心是被自己掐出的、深红色的月牙痕。
沉默在车厢里弥漫,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这沉默不再紧绷欲裂,而是充满了一种亟待填充的空茫。
良久,久到后座的谌巡都快以为这两人要原地石化时,薛宜才极轻地开了口。
“……好。”
声音很小,带着剧烈情绪波动后的虚弱和沙哑,但足够清晰。然而,这个“好”字吐出的下一秒,连她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不是嚎啕,而是某种堤坝终于决口后无声的崩溃。她哽咽着,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在抽泣的间隙里挤出一句完全偏离重点的话:
“后、后面……还有个谌、谌巡……”
这画面,在经历了之前枪林弹雨和剖心泣血的告白后,显得突兀又诡异,透着一股子荒诞的可怜,却又莫名有点好笑,她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车上还有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在听着、看着这一切。
瞿砚和显然也因为这急转直下的“重点”而怔了一瞬,随即,一直紧绷冷硬的表情,如同春阳下的冰面,无法控制地、一点点融化开来,露出底下柔软而无奈的内里。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心疼的笑意,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极轻地、迅速地擦过她被泪水浸湿的冰凉脸颊。
然后,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目光投向车后座。
后座,被点名的大型“障碍物”谌巡先生,正努力把自己缩在阴影里,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什么都没听到”的无辜。见瞿砚和看过来,他立刻抬手,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尖,眼睛瞪得溜圆,做了个“我?”的口型,表情夸张得堪比哑剧演员。
“不是——”
谌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调子扬得老高,充满了被“嫌弃”的夸张抗议和终于能插话的解脱感,“薛宜!你这过河拆桥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点?我怎么也算你今晚的救命恩人之一吧!合着我这么大个活人,搁这儿听了半天‘真情告白’,就混了个‘障碍物’的定位?!我出场费很贵的好吗!”
他嚷嚷着,试图用插科打诨驱散车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围,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你只需要做叁件事。”一直沉默的瞿砚和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平稳,只是目光依旧锁在薛宜低垂的发顶上,话却是对谌巡说的,“闭嘴,安静听着,以及——把今天晚上你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事情,烂在肚子里。”
他顿了顿,侧过头,从后视镜里瞥了谌巡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交易般的笃定。
“作为交换,”
瞿砚和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在讨论一份合同条款,“等你进去之后,我可以帮你安排最好的律师团队。不敢说无罪,但运作得当,少判几年,问题不大。”
这话像一柄猝然戳破油画的利刃,尖锐地撕裂了所有暂时被肾上腺素和戏剧性对话掩盖的底色。它残忍地、毫不留情地捅破了那个被刻意遗忘的现实——惊心动魄的逃亡、枪口下的狂奔、甚至方才那场荒唐的告白,都不过是风暴眼的短暂平静。风暴之后,等待他谌巡的,绝非自由与新生,而是冰冷的手铐、漫长的审讯,以及注定到来的、高墙铁窗后的囚徒生涯。
车厢内,那因诡异对话而勉强松动些许的气氛,瞬间再度冻结,且比之前更加沉重。一股更复杂的、混合着现实冰冷与交易赤裸的寒意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谌巡脸上那副夸张的、用以活跃气氛的抗议神色,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真实而坚硬的礁石。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没有任何笑意。他没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前座的两人,只是将身体彻底靠进椅背,把头转向车窗外。目光投向那片飞速后退、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仿佛要穿透黑暗,看清自己早已注定的前路。
一场用未来自由换取当下救援的豪赌。
一笔用减刑年限交换沉默保密的交易。
很公平。
他早就知道。从决定救薛宜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他开始为谌家那些烂账擦屁股时,这笔账就已经在心里算得明明白白。
“知道了知道了,”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敷衍,抬手象征性地捂了捂自己的耳朵,眼神却依旧望着窗外,没有焦点,“瞿总您尽管说您的‘苦衷’,我保证,非礼勿听,行了吧?”
那姿态,分明是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他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外,不再是参与者,甚至不是一个被允许共情的倾听者,仅仅是一个被交易捆绑的、被迫的“保密者”。
短暂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这一次,不再有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压抑的、泾渭分明的沉默。
这片寂静里,只回荡起瞿砚和低沉的声音,开始艰难地剖开那段尘封的往事。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而持续的声响,载着这迟来的坦白,载着满车沉甸甸的、无从安放的心事与纠缠不清的过往,朝着京州越来越近的灯火,朝着那个谁也无法绕开的明天,疾驰而去。
盛则公寓的客厅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看到薛宜发来的“安全,在回程”的定位共享,叁个男人到底松了一口气,落地窗外,京州深夜的灯火疏疏落落,像是疲倦的眼睛,与室内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元肃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实木茶几被他膝盖撞得闷响一声。
“盛则,”他声音压着,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说清楚。楚季明那边,你们准备怎么办?”
元肃狠狠剐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尤商豫又钉回盛则脸上。
“我哥的事,我不会冲动的前提是,你和叶峥必须把你们手里的资料给我。”元肃往前逼近半步,影子被顶灯拉长,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同样,今晚的事,你有你的手段,我也自然有我的打算,尤商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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