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广济寺(2)
十五的早晨,天边刚有些晨曦。程佑礼便感到耳旁有人在叫他。没来由的烦躁让他翻了个身,蒙上薄衾继续睡。苏禾见他背过身去,伸手扯蒙住他脑袋的被子:“起来了起来了,礼少爷,今儿要去广济寺上香,您若是不起,老太爷怪罪下来的话,那可就……”
程佑礼无动于衷,像磐石一样一动不动。
苏禾其实对于这种伺候人、包括叫起床一类的活儿很没耐性,可惜在东曜阁的这些日子她多多少少也有些习惯了,于是她继续喊道:“少爷,少爷……”一面用手摇他。程佑礼只是呓语一声,脑袋埋得更深了。苏禾凑近,看到程佑礼睡得很沉,嘴角还流出“龙涎”,也不知那儿来的胆量,就伸出手在他的脸上轻拍了两下:“再不起来可就迟咯!”没想到程佑礼猛地一跃而起,喝道:“你烦不烦!……”话一出口,看见苏禾伸出的手仍悬在半空中,尴尬的神色滑过他清透的眼底,他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嘴边的黏着感,不由伸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下嘴:“揩牙。”
苏禾收回手,直起身子,垂眼笑道:“您可总算是醒了。”说着将青盐和茶杯递给程佑礼,端起准备好的痰盂。
这时候芷幽端了铜盆和布巾从外头进来,将铜盆放下,抄水拧干布巾替程佑礼擦脸。程佑礼皱着眉头扫了一眼窗外,对着苏禾口气不佳道:“天儿都这么亮了你怎么现在才叫我?想让我今儿被骂不是?”
嘿,这还有理没有?苏禾倒吸一口气,她可是一早儿地就叫他了,只可惜人家是赖床大王,拖了半个小时这才爬起来,反倒怪在她的头上。见苏禾被程佑礼责怪,芷幽看向苏禾的眼神中滑过一丝幸灾乐祸。
“我可是足足叫了您有半个小时,您自个儿不起,我这不没辙么?”苏禾道,“您可得快些,时候真不早了。要不您把点心带身上,我替您打包好,您路上吃,免得迟了。”
“我都快饿死了,路上吃个什么,路上是睡觉的!我就要现在吃!”程佑礼直起身子,双臂展开,让芷幽替他穿衣,“哎,对了。什么叫我‘带在身上’,你这当丫头的不会替我收着呀。”芷幽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程佑礼的神色,发现他是跟苏禾说的,于是只顾着手里的活儿,没有插嘴。
苏禾不以为然道:“那可轮不着我了。”她伸手指了指芷幽,“让芷幽姐替您打理好吧,今儿您只得一个丫鬟跟着,婷绣昨儿请了假,一大早就赶着回家拿东西呢。我还得留在这儿照看着,离不开身。”
“哼,”程佑礼斜着眼打量苏禾,“怕是你偷懒的借口吧,东曜阁谁不知道你是最懒的?”
芷幽正俯身替程佑礼佩戴玉佩,听程佑礼处处话中与苏禾作梗,心下大喜,不由狐假虎威对苏禾道:“哎,那谁,有劳苏妹妹把匣子里的香囊给递来了。”
“是是是,是我偷懒成不?那您问问芷幽姐可愿意跟我换,我可无所谓去不去那什么广济寺。”苏禾侧身将分隔的小抽屉拉开一个,里头只摆放着一个紫色的香囊。想来与别的抽屉分开放是为了防止窜味儿。将香囊拿出,递给芷幽。
“我也无所谓,不过昨儿做了准备,不去有些亏。当然究竟我去还是苏妹妹去,还是得看少爷的意思。”芷幽说着伸手欲接香囊,哪知被程佑礼粗鲁地一把扯过去。程佑礼对着鼻子闻了两下,皱眉道:“着什么味儿的,闻着真燥人,换一个。”“拿来我问问。”苏禾拿来一闻,浓郁的薰衣草香味涌入鼻息,想不到晚清还有薰衣草的香包啊,不过她也不是很喜欢薰衣草的味道,也就换了别的。
吃过饭,天已大亮,苏禾和另两个小厮将程佑礼与芷幽送到门口。
“我可就到这儿了,路上可得小心着些,芷幽姐照顾好少爷。”苏禾将最后一句客套话说完,她今儿起得太早,眼看着一双眼皮儿都得耷拉到脸上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大清早儿地站门口打个什么哈欠!”程佑礼不耐烦地喝道,“哪个丫鬟像你这样没头没脸儿的?就你一个人整天绑着一条大辫子跟大老爷们儿似的,可丑死了!”
一句话把苏禾吼清醒了,诶,什么叫“没头没脸儿的”,什么叫“跟大老爷们儿似的”?这都是些什么词儿?苏禾险些内伤,双手一叉腰,也不想当着别人的面儿跟程佑礼这种钻牛角尖儿的人对着干,就随意道:“您到底是一刻都不给咱好脸色看的。快走吧您呐,免得大爷骂。”
“呸。你这样的丫头留在家里谁听你的?等我回来还不得乱了套了?!”程佑礼一把拉起芷幽的袖子,把她往门里推搡,“芷幽,你留下,她留下我不放心。”
芷幽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哟呵,那,那我就不去了?”
“还去个什么呀,东曜阁就交给你了。”程佑礼脸色稍稍缓和。
“哦。”芷幽泄气地将双手塞进袖口,对苏禾撇撇嘴,“得,今儿我留下来陪苏妹妹。”
“陪个什么呀,苏禾,还不跟我走?”程佑礼口气又变差了。
苏禾一怔,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暗绿色、胸前还带着点点油渍的“家居服”,苦笑道:“唷,我可没作准备,现在换衣裳也来不及了,就连头都没来得及梳得仔细,怎么去?这‘大老爷们儿辫子’可不等着给少爷丢脸?”
程佑礼转身就走:“偷懒的东西,还不快跟上,想害我被骂不是?”
苏禾满脸黑线地跟嘴角抽搐的芷幽对视一眼,扯出一个“抱歉哈”的笑容。小跑着跟上程佑礼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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