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第二场（2 / 2）

“就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一共已经50轮了吧？”

“还是结束吧！别出事情了！”

“这辈子我死也不要挑战‘百人组手’。太恐怖了。”

第三轮将近结束，一个茶带选手找准机会，肘部击中沈零面门。沈零摇晃一下，重重跪倒在地，鼻血喷薄而出，一滴滴落在他的雪白道服上。

壮男生奔过去扶起他，“你还好吗？”

众学员纷纷关切，“沈老师――”

沈零勉强微笑，挥挥手，“‘百人组手’，结束吧。我不能继续了。”

学员们露出可惜的表情。

欧阳晴倒是一颗心总算落下地来。

学员们散场，三五成群，或是兴奋讨论“极真会”，或是拆解今天的某个jīng彩对战动作。欧阳晴依旧呆在原地，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沈零疲累不堪地坐在原地，鼻血渐渐止住。

壮男生一边帮他拿纸巾一边安慰，“已经很好了，共计60组手。”

沈零有气无力，“离100组手还远呢。更何况，还有茶带学员混杂。”

“你对自己要求不要太高。松井章圭通过百人组手的时候已经23岁，你才多少岁？还有的是机会。”

沈零摇摇头，“我不明白的是，松井章圭――”突然一阵喧闹，盖住了他后半句话。

只见壮男生想一想，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还是回过头来安慰他，“休息吧。暂时放一放。”

沈零一味摇头，沮丧混着疑惑。

19岁的他，面孔鲜嫩，神情却yīn郁。

突然他抬了一下头，看到她。像是不相信自己眼睛一样，慢慢转开脸，再慢慢转回来。刚刚结束百人组手的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戾气深重，有如困兽，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得温柔如水。有学员来来往往于两人视线交汇处，也有学员上前向他问好或者请教什么问题，他的眼神匆促又无奈地离开她的脸庞，只要允许，就再次凝视她。

但他没有笑，也没有招呼她，就只是那样坐着，带着无尽的疲累。

――我吻你，是以为自己喜欢你吧。

――以为喜欢，所以吻了。可是感觉很糟糕。

――九零后就是这么随便，而我，是其中佼佼者。所以我会导正。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自己想表达什么。

沈零，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你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又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她满怀委屈，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想要走上前抱住他痛哭。

终于，欧阳晴闭一闭眼，长长吁口气，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沈零是否一直目送她。她不敢回头。

她既怕他目送了，更怕他没有目送。

她回到家，抖擞jīng神，重新开始研究案件资料。

陶樱的案子发生后，她曾问过沈零一个问题。

――怎么想起“碧泉路39号701是室”这个地址的？

因为那时候看着沈零茫然的脸，她其实想起了一个词。

state－dependentmemory，状态依存记忆。

状态依存记忆，又叫情景记忆，属于长时记忆的一种，是指对与一定的时间、地点及具体情境相联系的事件的识记、保持和再现。这种记忆的最大特点是具有情景xìng，保持的信息也常变化，因此不易提取。

比较常见的，如：非常疲倦、极度想睡觉的时候，突然收到一封信，想着“醒来就看”，随手把信放在一个自认为一定想得起来的地方。结果等睡醒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信在何处。但是等到某天，同样困倦的情形出现时，那封该死的信的位置会突然跑到脑子里来。

她回到书桌前，摊开所有典籍，寻找“状态依存记忆”的案例。

著名的查理卓别林先生，曾经在一部叫做《城市之光》的电影里很好地描绘了“状态依存记忆”。电影里，查理救了一个喝醉酒的百万富翁，两个人在那晚剩下的时光里尽情狂欢，百万富翁视查理为知己几乎无话不谈。可是酒醒后，百万富翁完全不记得查理了，对查理也非常冷淡。直到下一次百万富翁再次喝醉酒，很神奇的，他又想起了查理并对他非常友好。

状态依存记忆，说的就是：某件事情发生时，你必定是处在一定的生理或心理状态下的。后来你所处的生理或心理状态与事发时越吻合，你对那件事情的回忆也就越准确。

和创伤后健忘症不同的是，创伤后健忘症患者往往会把创伤、以及与创伤相关的所有信息，一并抹去，大脑会自动“虚构”并“修复”那些不连贯、不合理的情节，直至健忘症患者能够自圆其说。也就是经常在电视剧、电影里看到的“失忆”这种桥段。但在状态依存记忆的案例里，患者并不是真的忘记，他们像是把这段记忆放进“保险箱”，除非提取密码正确，否则无从开启。

这个密码，在上面那封信的案例里，是困倦状态；在卓别林的《城市之光》里，是酒醉状态。

总之，“状态依存记忆”可能会出现在每个人身上，只要不影响生活，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状态依存记忆”真正出现在重大案例时，就光怪陆离了，因为当事人根本不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而密码又是当事人的某种状态，旁人很难推测。

放到沈零身上，不妨看作：他是在某种状态下得到了“碧泉路39号701室”这个地址。然后，在几乎相同的状态下，他想起了地址，并意识到必须亲自前往。

欧阳晴彻夜不眠，在浩如烟海的资料里，寻找可能激起她灵感的吉光片羽。

书桌角上那一堆书中，混杂了一本她不认识的书，拾起来一看，居然是《沉睡的谋杀案》。

啊。欧阳晴想起来，是沈零的书，他忘记带走。

说什么来着这本书？

好像是，马普尔小姐。

她翻开书。对，就是碧泉路发现妖jīng尸体的前一天晚上。他们聊起过。

书确实有些年头了，似乎混合了沈零的汗迹和体味，翻的时候，他的样子也从心头掠过。

欧阳晴索xìng坐下来仔细。果然好看。尽管被沈零剧透过，她还是一口气读完全书。

主人公新买下一幢房子，打算装修之际，赫然发现所有设想，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人实施，连墙纸的颜sè款式都一模一样。随后，主人公又发现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就此揭开一段惊悚的往事。

似曾相识的场景啊――

每个人都会有“哎呀这一幕怎么熟悉”的经历吧。解释可以有几种：1、社会经验累积了预见力；2、梦境中确实出现过；3、平行宇宙里的同步事件。而心理学给出的答案就是“状态依存记忆”。

欧阳晴合起书。

不到那所房子里，是激发不出主人公关于童年的回忆的。这所房子就是“状态”，也是主人公记忆保险箱的密码。

那么沈零，你的密码是什么？

我若真是马普尔小姐就好了，一定能够找到密码。

她独自研究，甚至没有打电话给大江哥汇报情况。至于为什么，说不清楚。像是沈零已经成为她私人的事情，要和其他人分享，开始有些难度了。

除此之外，她还直接拒接小刘所有来电。

不是像沈零对自己那样不接听、等待它自然结束，而是按下拒绝键。

更无礼，更决绝。

她知道自己的毛病。

太爱迁怒。

以为小刘受了伤，所以迁怒沈零。

现在又因为沈零的离开，迁怒小刘。

渐渐地，小刘不再来电。她摘下那三幅《光芒》，全数送给朋友。

这就是毫无深情吧？这就是红猪吧？爱情也好，友情也好，我像中了魔咒，注定什么都得不到。那么，全部忘记都没有关系！就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寂寞到死。

她神经质地笑笑。

胃口变得极小，每叫一顿外卖都能管一整天；厨房渐渐再度沦为仓库，连洗澡都会忘记。她足不出户，有时甚至把自己关在把杆前整天整天练习某一个舞步。

直到蔷薇花谢，才赫然发现虽然前后只有个多月，chūn季却也已经结束。

这天突然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憔悴又黄黄蜡蜡的脸，吓得尖叫。

“欧巴桑你哪位啊？！”

她瞪着镜子里的自己，捧住脸呻吟。就算要寂寞到死，也不用死得这般难看。

马上吃营养素、抗氧化素、胶原蛋白，泡jīng油浴、去角质、洗牙外加修剪头发。

再新买一堆白衣裳，迎接夏天。

到底不算真的老，一轮动作下来，立刻恢复七分神采，但瘦掉的那几斤肉，没再回来。圆脸变成瓜子脸，她的婴儿肥不翼而飞，简直幸运至极。

但她总会想起沈零跪倒在地，鼻血一滴一滴掉落的样子。每次想起，内心痛楚难当。

这种痛楚，让她练舞的时候，对自己非常狠得下心。

突然有一天在教室，老师找到她，“欧阳，你来跳克拉拉。”

欧阳晴没有说话，只是拿了水默默喝，过半晌，才痛定思痛，“老师没找到更好人选吗？”

老师看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跳跳花仙子，或者国王的士兵，或者任何其他角sè就好。你说得对，我跳不了克拉拉。”

老师笑，“从前是，现在不是。”

“哈？”欧阳晴不解，”什么意思？”

老师讳莫如深，“意思就是，你从前跳不了克拉拉，但是现在可以了。”

欧阳晴不解地望着她。

老师又补一句，“不仅是可以了，而且，这个角sè非你莫属。”

又是“非你莫属”。

老师说完走开，欧阳晴还独自愣了好久。

――你跳克拉拉，纯属演技，毫无深情。

――千rì修以返初心、万rì炼以达极致。

千rì万rì之后，我归返初心、到达极致了吗？

我，有深情了吗？

上海进入黄梅后，天天落雨。

所有身边人都嫌带雨伞很烦，或是东西太易长霉，每每见面必是首先抱怨天气。欧阳晴例外。

排练渐渐密集起来，为着练舞方便，她总是把头发盘起，穿简单练舞服平底鞋，背大包包，静静往返于家和教室之间。她不撑伞，不抱怨。甚至，她经常仰起脸，任细雨漫漫扑打在脸上。

她只觉得清恬入心。

因为这天气让她更容易思考。思考案件，以及思考克拉拉。

这天清晨，正在家里的把杆上压腿，突然看到一份隐秘报告里提到的一个案例。

美国加州某少女，夜晚走出超市的时候被凶徒抢走手袋。凶徒还丧心病狂地用刀在她脸上狠狠划了一刀后逃走。这一刀深及骨头，少女当即晕迷，醒来后jǐng方讯问她凶徒长相，她竟矢口否认有人对她行凶，一口咬定那是一头浣熊。

一时间jǐng方、医生、心理学家，全都摸不着头脑。当时也有心理学家提出少女存在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者“创伤后健忘症”的可能xìng，所以jǐng方在少女伤愈后，带少女去了现场重现当rì情景，甚至还派了一个jǐng员穿便装持刀对少女佯装行凶。

可是没有用，除了少女再次受到惊吓啼哭不已之外，她仍然坚持认为受伤当天见到的是浣熊。

最后一个心理学家提到了“状态依存记忆”这个概念。心理学家询问了少女身边最亲密的朋友很多与案件无关的问题。比如当天少女心情如何，发生了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结果一个闺密告诉心理学家，事发当天少女心情非常好，因为她一直暗恋的男生接受了她圣诞舞伴的邀请。于是心理学家找来这个男生，请求他假装――少女毁容后他非常没有品地厌弃了少女――仍然喜欢少女，并给了她一个吻。

奇迹出现了，满怀喜悦的少女，一见到事发当天的相关证物时，突然就尖叫起来。她想起了当时当刻发生的一切，包括凶徒的样子、体貌特征甚至强烈的体臭味。之所以她记得浣熊，乃是因为凶徒戴了一只浣熊图案的项链，而她暗恋的男生，常常戴一顶浣熊图案的帽子。

最神奇的还在后头――当男生最终离开她，并告诉她一切只是实验时，少女伤心落泪，一觉醒来后，她又忘记了案发情景。

这正是最奇特、也最典型的“状态依存记忆”的典型案例！

这个案子的保险箱密码，是少女被心上人回应之后的狂喜状态！

欧阳晴如醍醐灌顶，像是想到了关键环节，来不及更换衣服，抓起包包就往门外跑。

沈零，拜托，我一定要见到你！

（第四幕第二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