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山不得不承认,洛长安表现得比他更冷静,想得也比他更周到深远,心中不由暗叹安澜当初没有选错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投入夜幕之中,渐渐远去。
洛长安在黑暗中等安逸山走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后,才缓缓往城门口踱去,可是刚到城门下,便被城楼上守城的卫兵给喝止了。原来四下里黑尽,城内已然关闭,禁止通行。
洛长安无奈,不过却也并不在意,他打小就没少过披星戴月的日子,在外面对付一宿也不太难熬,特别现在还是暑气未消的七月初。抬手对着城楼上微微一拱略表歉意,继而爽快地转身离开。可刚走了两步,迎面奔来两匹高头大马,待到了他身前,忽而暴起两声高亢的马嘶,骏马被勒得人立而起,当先一匹枣红色大马的马蹄距离他的头顶只有一尺有半的距离。
洛长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虽然没有急于采取过激的举动,但是眉头已然紧紧皱了起来,感觉到来者不善。
黝黑的马蹄在空中踢腾了好几下方才铿然落地,哒哒地在原地打转,马背上端坐着一个锦衣少年,眉目间与洛长安略微有一丁点的相似,竟是他同父异母的二哥洛长宇。而在洛长宇的身后,端坐在马上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少年,赫然便是洛长风。
洛长安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会在这帝都龙城的城门根下遇着这两个人,剑眉紧紧蹙动了一下,抬手微微一拱便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抬起脚步就要继续往前走去。
洛长宇见洛长安要走,眉头微微一扬,手中缰绳轻轻一抖,横马拦住了他的去路,泰然端坐在马上,丝毫也没有下来的意思,就那么俯视着洛长安,含笑说道:“老三,你到了龙城怎么也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呢,还把我当不当一家人看待了?”
洛长安心里从来就没有把洛长宗和洛长宇兄弟二人乃至于花千容当做一家人看待过,相信他们对自己也是如此,是以此刻听到洛长宇说出这等虚情假意的话,剑眉不觉皱缩得更紧了,不过却又发作不得,只能冷淡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回了龙城,我这会儿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洛长宇打小大多数时间都会住在龙城他外公的家里,也就是花余庆的家里,洛长安以前只知道在家很少看得到洛长宇,却不知道他具体住在什么地方,不过现在是知道了,所以才会对他用了一个回字。
洛长宇的脾气似乎变得格外的好,一点也不介意洛长安的冷漠态度,哈哈笑道:“回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走吧,随我进城去家里歇息一晚。这大晚上的露宿在外面,一会秋露打在身上,对你的身体不好。”
洛长宇的话说得看似好心客气,但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分明就是在对洛长安施舍怜悯,而在这施舍怜悯的背后,不光表明了他的大度,更深刻挖苦了洛长安的身体不行,讽刺了洛长安是不会武功的废物。因为任何一个只要稍有武道根基的人在这七月初露宿山野一晚都绝无大碍,只有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之流和病入膏肓之辈,才扛不住初秋露水的滋润。
洛长安自小便没少见洛长宗说话绵里藏针的伎俩,此刻自然也是一下就品味出了洛长宇话里恶毒的讽刺,坚毅的脸庞腾地一下变得无比冷峻,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浊气,愤然冷哼了一声,抬脚绕过洛长宇的马头,继续往前走去。
然而,洛长宇这次似乎铁了心的要与他较劲,手上缰绳微动,胯下大马又横身拦了上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还跟二哥置气?还是跟我进城吧,要是回头让爹知道你到了龙城我没招待好,铁定没有好脸色给我看,就当帮二哥一个忙,随我进城。”
洛长宇的话虽然说得略微软了一些,但是姿态还是那样高高在上,根本没有丝毫的诚心诚意。洛长安懒得理会,眉头一掀就要放下一句狠话,可话没出口,就听到身后一阵沉闷的声响,随即就看到刚才站在城楼上的守城将领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大老远就朝洛长宇拱手称礼,呵呵笑道:“小爷这么晚是打哪赶回来了?”
见到守城将领过来,洛长宇便暂时撇下了一旁的洛长安,回头淡然笑道:“奉大学士的令,往三阳宫核实了一下来年二月春考的事情,半道上遇到点事情给耽搁了片刻,这才回来得晚了。”
守城将领满脸谄笑,一把抓过洛长宇手中的缰绳,呵呵笑道:“小爷也要进三阳宫了,真是可喜可贺。”
洛长宇倍觉舒坦地呵呵一笑,说道:“还没考呢,说不准的。”
守城将领不以为然,哈哈笑道:“小爷文武全才,世人皆知,你要是考不进三阳宫,我把樊字倒着写。”
姓樊的将领倒是有点眼力劲,似乎一眼就看明白了洛长宇和洛长安不对付,是以一上来就一个劲地捧洛长宇,直把他祖宗十八代积累下来的马屁功夫都给用上了。洛长宇听了也确实倍觉受用,特别还是他坐在马上,而洛长安束手站在马下。
洛长安本来并没打算多呆的,只是听到洛长宇提到三阳宫明年二月的春考,这才不觉站住了脚步。此刻见洛长宇也没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便又要抬脚离开。
洛长宇虽然一直都跟姓樊的将领打着哈哈,但是全副心思仍然一直都在洛长安身上,见他要走,连忙阻拦道:“长安,别闹了,樊将军都迎出城来了,还不随我快进城?”
姓樊的将领陡然听到洛长宇这一句话,心头猛地一突,难道自己适才看走眼了?不觉心怀惴惴地往洛长安脸上看去,又偷偷往洛长宇脸上扫了一眼,两相一比较,脸色顿时一阵苍白,额头上也是顿时汗密如雨,心底叫苦不迭,我那个亲娘,这两人长得有点像,哪能没有什么亲近的关系?再说了,刚才小爷可是直呼其名呢!这回还真是他娘的看走眼了。
姓樊的心头惴惴难安,不过到底慌而不乱,很快便想到了挽救的方法,只见他伸出孔武有力的右臂,一把牢牢拽住洛长安的手臂,左手仍旧拉着洛长宇座下大马的缰绳,强颜欢笑着大步往城门内走去,口中哈哈笑道:“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适才没能认出这位小爷,早该大开城门欢迎才是,进城后我做东,还请两位小爷赏脸,去流云台上坐坐,权当我给二位陪赔理道歉了。”
姓樊的将领手底下功夫不浅,洛长安暗暗挣了几下都没挣脱,总不能像泼皮一样就往地上打滚耍赖吧,是以只好随着他进城而去,只不过途中听到他要请酒的话头,皱缩着的眉头便一直都没能松开半分,心底更是无奈感慨不已。
姓樊的作为帝都龙城西门的守卫将军,职责不可谓不大,权利也可谓是不小,但仅仅是因为文渊大学士花余庆的外孙回来得晚了,便溜须拍马地大开城门亲自相迎,更甚者,只是略微得罪了一个身份不明而仅仅是与大学士的外孙长得有一丁点相像的人,也要迫不及待地请酒赔罪。这简直是玩忽职守,真不知道这帝都龙城的城门是为皇帝守的还是为大学士守的!
大乾王朝的都城城门守将都已沦落至此,其他官员只怕大多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权臣霸政,也难怪有丰州城城主侯庭芳等罔顾黎民苍生之流!诸如问鼎侯、大学士这样霸占朝纲的权臣不除,大乾势难中兴。
想到这些,洛长安又不觉想到天宇皇帝以及他的心腹公冶玄在丰州城干的釜底抽薪之事,眉头不觉轻轻一抖,暗地里长长叹息了一声。
天宇皇帝格局有限,手段也有限,只知道与问鼎侯这样在朝野之间早已根深蒂固的权臣做些无谓的皮毛之争,安插两个有些背景的人,抱着斩龙碧血两柄不世出的宝剑去边疆杀敌,就算败尽了敌寇,到头来军功还是挂帅的将军的,军权永远都难以收回。
在丰州城用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为代价,也仅仅只是扳倒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侯庭芳,自己反倒失去了一片民心。军政大权不在手中,又失去了民心,想要这样的帝王来中兴天下,简直是天方夜谭,只怕连他屁股下的龙椅都做不太安稳,迟早要拱手送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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