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瑾家跟张同宇家的老宅子只是隔了一条街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老远就看见孙尧站在大门口搓着手不停的往这边张望。
见张同宇过来,孙尧满脸喜气的伸着手紧走两步迎了上来。
两人亲亲热热的握了手,孙尧眼睛看着两人来的方向,问:“婶呢?怎么没一块儿过来呢?”周瑾代为解释了,孙尧又说了一些遗憾的话,然后相互谦让着走进家里。
乡下的很多古老的规矩和习惯已经渐渐的被遗忘和改变了,但有些却被固执的保留了下来,比如乡下的八仙桌和台矶,虽然乡下的生活、居住条件和城市的差距越来越小了,家里的装修、装饰和摆设也越来越新cháo,但在绝大多数的农村人家里,却一直会给台矶和八仙桌留着位置,就算它看起来与整个的装修风格和房间布局格格不入。
台矶一般在正对门口处紧靠北墙安放,宽四十厘米,比八仙桌再加上两张椅子的长度还要略长一点,略为高过八仙桌,八仙桌的一面正好能放进台矶的下面,以前乡下人rì子过的紧巴,却又好面子,所以就把平时舍不得用的好烟、好酒、好茶叶和其他一些稀罕玩意儿一股脑的摆在台矶上,让每一个来家的客人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为主人平添了几分自信和底气。所以那时候的台矶除了方便放东西外,还能起到一种展览和炫富的作用。
八仙桌是正方形的,四面都可做人,每面可做两人,四面正好八人,故名八仙桌。之所以不叫“八人桌”或者“四方桌”之类的名字,是因为“八”字正好对应了神话故事里的“八仙”的“八”字,有沾些仙气的意愿在里面。
如果是平常的客人或者朋友在家里吃饭,一般就在小木桌或圆桌上招待。客人较多或者是比较重要和尊贵的客人来了,是一定要在八仙桌上的。中国人是最为讲究形式的,古老的礼仪里,上为尊,下为次,左为尊,右为次,中为尊,偏为次的排序方式早已深入人心。在八仙桌上招待客人,就算是相互间不熟识的客人,按照主人安排好的席位,也能轻易就分辩的出尊卑长幼来,不至于失了礼数。
除了招待客人外,八仙桌的另一个很重要的作用是摆放祭祀祖宗的贡品。每逢过年、清明、冬至等节rì,每家都会将平时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上面写满了祖宗名字的长长的卷轴请出来悬挂在正对八仙桌的北墙上,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鱼之类的贡品,点上香,倒上酒,沏好茶,在男主人的带领下,全家老小在八仙桌前面,对着祖宗的名字行三拜九叩之礼,祝愿祖宗们在天安好,也盼望祖宗庇荫子孙们兴旺。
孙尧家的客厅宽敞而明亮,装修算不上豪华,却也颇为jīng致。只是正对门口安放的八仙桌却显的很是突兀。
张同宇照例是被安排在左首上坐的,张同宇客气了一下,也就坐下了。
周瑾从门口的衣帽架上拿了围裙,跟张同宇打过了招呼,便去了厨房,孙尧提了开水忙着沏茶。
张同宇转了脑袋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客厅里的摆设,目光最后落在了八仙桌上,桌子表面刷了一层黑sè的油漆,看不出什么木料,当地生产泡桐和杨树,想来也不外乎这两种。桌面和桌撑之间的雕刻却极其jīng致,两只黄鹂鸟在花丛中相对而鸣,看来栩栩如生,马蹄状的桌脚也修饰的很是传神。
“这张桌子是去年请三帅子做的,”孙尧见张同宇看着桌子的雕刻出神,一边倒茶一边说,“几年前村里的孩子们都被集中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书,三帅子便把咱们原先的小学包了下来,开了一家家俱厂。”
三帅子?张同宇的心忽然抽搐了一下,脑子里却出现了一双笑眯眯如月牙般好看的眼睛。
“傻六还好吗?”张同宇本是想问“小岚老师还好吗”的,不知为什么一张嘴却问起了傻六!傻六和小岚老师,还有三帅子,他们为什么会扯到一起呢?……
小时候的张同宇细胳膊细腿,圆圆的脸蛋总是红扑扑的,淡淡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机灵的大眼睛,略略往上翘的鼻尖,使得整个五官看上去十分生动。张同宇脑子不错,学习成绩一直都是班里的前几名。
小岚老师十分喜欢这个有些调皮却十分聪明的学生,在一年级下学期就让他当了班长。
小岚老师的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像香皂,又像香水,却又什么也不像,是一种很独特的,在其他女孩身上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张同宇喜欢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接近小岚老师,他喜欢闻那种味道,也喜欢看她笑起来时眯缝起来的细长眼睛,像月牙一样好看。
小岚老师家里兄弟姊妹多,房子不够住,便搬到了学校的宿舍里。当地民风淳朴,学校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晚上是没有保安的。小岚老师一个人锁了大门,住在里面。
张同宇家离学校近,有时候做家庭作业时遇到不懂的问题便会去找小岚老师请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请教问题,还是为了能见到小岚老师。反正只要一遇到难题,他就会格外的兴奋,就总会想到小岚老师贴着身子给他耐心辅导的情景,小岚老师身上的那股香味便似乎飘进了鼻子里。每当这时,他便会迫不及待的拿了课本飞快的跑去学校。
老师总是喜欢好学上进的学生,为了方便,小岚老师便配了一把钥匙给张同宇,免得因为有时候大门锁的早了时,让他白跑一趟。
那年张同宇上二年级了,一个初秋的傍晚,为了一道似是而非的数学题,他照例又无比兴奋的往学校跑去。
大门是上了锁的,张同宇掏出钥匙打开,便向小岚老师的宿舍走去。
小岚老师的宿舍在学校东北角上,那扇没有玻璃的木门是关着的,张同宇使劲推了一下,却没有推动,似乎是从里面闩上了,门旁边的窗子也拉着窗帘。
难道老师已经休息了?张同宇有些失望,却又微感奇怪,小岚老师从来都不会这么早就睡觉的啊!便有些不甘心的走到窗子跟前,窗帘似乎没有拉好,露出了一条缝隙,张同宇好奇的从窗帘的缝隙间向房里看去。
当看清楚了房中的景象时,张同宇一下子呆住了:小岚老师正**着身子,披散了头发,站在一个大盆旁边用毛巾往身上撩水。
就在这一瞬间,张同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僵硬的似乎连转身都已不能,胸臆间似乎压了一块千斤巨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时间,委屈、难过、伤心、无助等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纷至沓来,
张同宇看到过被一辆大卡车拉着,反绑了双手,胸前挂着一个“我是流氓”的木牌子的犯人游街示众的情形。他那时还不明白“流氓”是什么意思,便去问本家的一个叫张小放的叔叔,张小放摸着脑袋想了半天,说:“偷看娘们儿洗澡的就是流氓!”
正是因为了这个“答案”,在他小小的心灵里便认定了看过女人洗澡的人一定都是流氓!
张同宇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也稀里糊涂的看了女人洗澡,而且看的还是自己的老师,那么自己也一定是“流氓”了!流氓是要被jǐng察抓的,被jǐng察抓住就要游街,游完街就要拉到山里去枪毙!他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胸前挂着一个“我是流氓”的大牌子游街示众的情形,他似乎还看到了周瑾、孙尧他们追着往他身上吐口水、仍石头、骂他臭流氓的样子!一时间万念俱灰、悲从中来,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至于为什么自己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臭流氓”?这个问题他已经来不及去想了。
突如其来的哭声让正在洗澡的小岚老师惊吓不已,来不及擦拭身上的水渍,随手抓了一条床单裹在身上,快步走到窗前,小心翼翼的拉开窗帘,便看到了鼻涕眼泪满脸横流的张同宇正站在窗前哭的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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