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选择报效国家,永远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年不年轻,只有看他是否扛得动兵器,是否经得住长途跋涉。我已经是这么没用了,但能做的事情,还是会做一点,哪怕只是为了安慰一下自己残存的良知。”
“但即便是以门外汉的角度来评论他们的话题,也容易就能发现何塞的思想过于超前,或者说……不切实际”,对于海军上尉们的话题,青年似乎也不是全无兴趣。
“那你觉得,这究竟是因为他的前瞻意识还是忧患意识?”她眯着眼享受阳光,就像一只猫。
“我不知道,或许两者都有。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的国家似乎太习惯从经验中获得一切收益。我们应该不断实践,然后总结经验,从各国的发展中汲取可以利用的部分,战争是一种手段,胜利就是正义。只有在胜利之后,我们才可以保住我们的荣光与地位,守住我们的国土。我现在只希望,但愿这不是一个热切渴求改革的年代,否则后果真是难以预料。噢,对不起……我似乎不该跟你说这种话题”,青年歉意地笑笑。
“你多跟我说一些,我也好有跟别人吹牛的资本啊……你可要知道,如果跟姑娘们讨论一些胭脂水粉的事情,可不能标榜我的与众不同呢”,她笑得没有顾忌,“但是我始终觉得你和法兰特斯先生这方面是有区别的,我是说在斗志这方面,虽然我的这种想法极有可能是错误的。”
“没办法,我只是一个乐于享乐的人,而他不仅仅只是热衷于此”,青年仍是笑。
“一个并不以享乐为乐趣的人,却很难得地有着精通享乐的本领,这也是值得他为之骄傲的一点啊”,她的话说得连自己都不明白含义,“但不管怎么说,我始终不认为那是一个傲慢的上尉在自吹自擂。”
“你的后半句,我想何塞会乐于听见;然而前半句的话,我似乎听出了别的意味”,青年饶有兴致地追问:“告诉我其中的含义,好么?尊敬的布拉西纳小姐。”
“一只在晒太阳的牡蛎是不会发言的,所以请不再要问我任何问题”,纵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仍是懒洋洋的神情。
青年摇摇头,笑得温和,没有说话,继续玩弄着透过自己指尖的光线。
“哎呀,文森特……你的袖口好像粘到了什么东西,让我看一看,把手给我”,她没有顾虑地抓过朋友的手臂,笑了:“这是油画的颜料,不是么?原来你还是个画家啊,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这点呢?”
“不过啊……看起来,你还是一个粗心大意的画家。要来参加宴会,直接扔了画笔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过来么?我必须向比斯莱告状,说你有多不重视他的招待。”
“哎……你不要动,让我再找一找,你看你运气多好”,她看着朋友,像个得意的少年,“你看我有手绢,刚好可以帮你擦掉。”
“……”青年有一阵子没有说话,“对不起,谢谢你,罗萨……还有,你叫我画家,这一点真是让我受之有愧啊!”
“不用谢”,她收起自己的手绢,“这下干净了,这条手绢就送你吧,反正脏了,我留着没什么用,你做个纪念也好,要是扔掉也没有关系。”
“谢谢你……罗萨”,青年收好手绢,“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保管它。”
“你是画家……”,罗萨停顿了片刻:“那你都是以什么东西为题材?人物肖像还是宗教画?”
“目前只是画一些肖像,因为水准欠佳”,青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希望我以后能够进步到能够驾驭宗教题材,到现在而言,轻易动笔也只是亵渎了神圣啊!”
“我画的很糟”,罗萨笑着摇头,“真是很糟,不是谦虚的说法。我小的时候,能够完成一些简单的写生,噢,我想起来了……文森特,你知道一片叶子是怎样落下的吗?”
“叶子是怎样落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青年脸上的疑惑,很容易被察觉。
“小时候,哥哥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坐在院子里,看花怎样开、月如何缺、候鸟怎样飞过。冬天的时候,雪花一片片下落,飞舞的整个庭院都是,白茫茫一片。而落叶的时候,如果有大风,我就发现那些那些叶子不是光光随着风划着弧线下来的,它们自身都在飞速地翻滚着……画那些静态的花很容易,虽然我画不好,但是并不困难。但是想要捕捉落叶在空中翻滚的瞬间姿态,真的是很难。多少次了,我就呆呆地坐着,连眼睛都不够用,不要说我笨拙的手了。”
“……光是听你描述,我就被这画面给吸引住了。罗萨,你一定是一个很好的诗人和哲学家,你发现了被很多大艺术家都所忽略的角落。为了研究人体比例,我尝试解剖死尸;为了了解透视,我去学数学。去观察光与影的比例,像达・芬奇那样认真地研究一匹马的身姿体型,在实验室里学会绘画,把绘画当做一门科学,相比之下,你的美学的角度显得粗浅而又独特。说实话,我观察过花朵和鸟儿、美女与少年、**与尸体、清泉与大河,却从来没有想过去认真看一眼随处可见的落叶,刮大风的天气,我总是急匆匆想要地回到温暖的地方,从未多曾看过一眼。现在听你说了,我想我今后得注意一下,不能总是疾走而过了。”
“嘻……”不知为何,罗萨发现自己的喜悦由内而外地发散着,“因为我一点都不懂,因为我说的……都只是一个幼稚而无知的小女孩如何学会去观察她眼中的东西,这不是科学,也不是美学,更不是哲学,这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尝试着用自己的方法去认识这个世界。”
“孩童的眼睛,往往能看到成人看不到的东西,我们的视力和心智都被磨损了,才会看不到那些大自然的风光,汲汲于蝇头小利,我必须承认我也是其中一员,所以我要多谢你跟我说这番话。”
“你忽略的……还有很多啊”,罗萨笑得得意,“你所忽视的,是一个世界上最棒的模特站在你面前,而你只是在谈论着一些理论上的东西,从未认真看她一眼,难道不是吗?”
“你是认真的么?不是在和我开玩笑?”青年的话说得急促,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意味:“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为什么要骗你”,她说的同样认真,“你说你从未留意过落叶,对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因为你观察过的一些东西,肯定也是我未曾留意的――对于这一点,我们应该学会相互分享,朋友的意义不就在这里吗?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先从落叶开始。”
“真是个好主意!”青年郑重地点头:“我的假期还有一个月,在此期间,我不会再外出,如果哪一天起了风,如果那天你又有心情,请你过来找我,我们可以在我家的庭院里看落叶……然后,我想知道你当时的感受,请你告诉我,可以吗?”
“好……”罗萨笑着点点头:“那我们就这么决定了,不过……我不希望你只是等着我,如果你有要解决的事情,因为我一直无所事事,不能因此打搅了你的正事呀!”
“请不要为这个担心,我有我的分寸”,青年点点头,“你要来做客,看来在此之前,我得加紧练习了啊”,说着他笑了,“有贵客临门,这点寒碜的手艺不提升一下,怎么说的过去呢?”
“哎……有什么事情值得二位这么开心,可以让我们共同分享一下吗?”说话的人,是有着新奇见解的金发青年,不知何时,他也来到了廊柱边,身边跟随着温顺的女伴。
“嘘……”罗萨摇摇头,对着文森特使眼色,又跟何塞说话:“尊敬的法兰特斯先生,打探别人的秘密可不是好习惯哦……既然你们的话题结束了,我不得不告辞去找我的兄长了,真是抱歉,请不要介意。”说罢,她摆摆手,便转身离去。
“但愿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的眉开眼笑”,文森特目送她远去,笑着对自己的朋友说:“然而这件事,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我最亲爱的朋友。”
[1]希波战争:公元前492至公元前499年,古希腊诸国为了反抗古波斯帝国入侵而爆发的战争,最后以希腊各国取胜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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