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1）

故人2

下午惯常的针灸，以往都是解语来做的，她家是中医世家，虽然传男不传女，但是几个常见的穴位扎针复建的活计，教了她几次，她就能做得很好了。平常她做的时候，也是要卷起孔祥祯的裤腿，然后上手操作的。

她只是觉得奇怪，孔祥祯腿上肌肉张力恢复得这样好，为什么还是站都站不起来？正犹疑着，手上的动作就不免有些慢，刚轻轻按了几下孔祥祯就皱眉说让她走，脸上很不耐烦的样子。她狐疑，难道是上午的茶水好当真烫着他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早上水也洒她手上来着，春葱小手还是一般的水嫩白净，他烦什么呢？她还懒得伺候了呢。

正准备走，就听见孔祥祯极其不耐烦地呵斥，“让你出去，没听见？”

自己准备走，和被人赶出去，那是两回事。更何况这都是第三次，他将自己从屋里赶出去了。

方解语负气转身，决定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出门正遇上吴大夫过来，带来了新式的轮椅，椅背上有一条带子，能将腰背无力的孔祥祯的上身固定起来，她又有了主意。

孔祥祯看向窗外，解语围着他的轮椅转，似乎在听那个送轮椅的技师讲什么，听得甚是开心，弯弯的眼睛在阳光下眯起，长长的睫毛闪着点点的金光，同样弯弯的小嘴笑得花一样的甜，颊边一对小小深深的酒窝摇曳着，仿佛那个轮椅带给她无上的欢喜。仿佛刚才气得差点要哭的根本不是她一样。

一会儿她就跑进来问他要不要试轮椅，他示意祈政军“扶”他上去，解语推着他一个劲地说这轮椅的好话，平时她从来能不和他说话就不和他说话，今儿个如同得了话唠一般。很快他也就发现了她的诡计。

“呀，我忘记了，炉子上我放了个糍粑，我要回去看。”掉头就跑掉了，轮椅的制动被她关上了，如果他不能动的话，她不回来，他就得一直在这花园偏僻之处坐着。这个小丫头是开始报复他了吗？

起身打开制动，想了一想，自己摇了轮椅回到了堂屋，老夫人看见轮椅，唏嘘了一番，“小语呢？该吃饭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跑进来，“奶奶……”刚叫了一声就呆了，他冷冷地一晒，“你不是吃糍粑去了吗？”

奶奶招呼下人开饭，“糍粑吃了不好克化，饭前可不好吃这个。”她看他如妖怪，他有了轮椅可以坐直吃饭，淡淡扫了她一眼，她赶紧低头吃饭。

饭后她推他回去，他轻轻地哼了她一声，“少给我捣乱。”

解语怒，手一松扔下轮椅自顾自的走了，他不是厉害吗？自己回去好了，他们住的那个小院子有四级台阶，她不叫人看他怎么回的去。

孔祥祯当真是愣了，这个丫头，居然真还来脾气了。

解语怎么没脾气，她从小就是众人呵护的心肝宝贝，她虽然不算骄矜刁蛮，可也不是任人搓圆挫扁的软弱孩子，她立定了主意不让孔祥祯好过，那么也就契而不舍。她要老夫人知道留她下来是多么错误的一件事情，她不管那个什么婚约，她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与其和那个老糊涂的老太太说什么自由和新时代，不如让她清楚自己留在这里对她的宝贝孙子没一点好处，她要被休，或者被遣，总之她不要呆在这里。

于是她再不避着那个混蛋，她开始盯着他，做可能让他心烦的事情。偏是孔祥祯直接就赶她出去，压根不让她在屋子呆，她脸皮薄，他赶她，她只好跑出去，宇文看她笑，可恶的祈副官一张冷脸也是难免几分讥讽，她越发的恼羞成怒，少不了趁按摩的时候偷偷掐他，然后问是不是有感觉了，或者是在茶里添加“据说”对身体有好处但是味道很怪的药物。孔祥祯要不然就装作压根没听见她说话，要么干脆把茶泼到地上，让小翠或者烟霞换新的，她气得跳脚，他连脸皮子都不掀一下，除非她故意调戏那只八哥弄出噪音来他才会皱眉，“都给我闭嘴！”连她带八哥一起骂，那只八哥也是个没出息的，他一喝她再戳再打，它也只是转着圈在架子上逃，再不敢大声叫了。

解语恨这八哥没出息，于是又弄了只叭儿狗来，牵着屋子转，手上拎着个肉骨头，引着小狗又跳又叫好不热闹。

“出去！”孔祥祯最烦吵闹，冷冷地一晒，她当没听见。

“出去闹！”又是一声，她莫名地觉得开心，这么多日子都是他欺负她，她总算是有了点报复的成就感，拎着那绒绳拽得更开心了。

孔祥祯原本拿着本书看着，却是在想旁的心事，这丫头这些时日日日捣乱，没得让他心烦，今日更是闹得不成个样子，不由得心里一阵戾气起来，摇动轮椅便去枕边。解语以为他要去卧房避开，正自开心，回头便看他伸手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把枪来，不由得就呆住了。

孔祥祯抽枪、上膛、对准那狗就是一枪，那枪是瑞士sig公司产的定制版的M1935A，声音并不大，却是将吓呆了的解语惊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转头看那小狗，却已是不见了踪影，地上留着一段被子弹打断的皮带，正是她牵着小狗用的，一时之间她胸腔里如炸了一般的难过，多日的情绪翻滚，屈辱，失望，委屈，难堪，种种种种陡然被方才的惊恐刺激得无以复加，想要发泄，偏手脚都是软的，一点也发泄不出来，眼前一阵的模糊，泪水已经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喉咙里却如同梗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烟霞和小翠听见枪声，又看见那狗窜逃出来，都是吓呆了，好一会才敢进房去，却是看见少爷冷着脸坐在轮椅上，少夫人跌坐在地上哭，不敢作声赶紧扶了解语起来。

烟霞温热的手扶上她的胳膊，解语才缓过神来，抬头就对上孔祥祯冷冷的目光，那样震撼的屈辱陡然涌上了心头，她不能在站在这里让人扶着，猛地抹了脸上的泪水，就冲了出去。

可悲就可悲在她跑都没有跑远，烟霞一溜碎跑地跟着她，忧心忡忡的看着她，一直跟着她到了后门，她对烟霞说，“烟霞，我要回家，你不要跟着我。”

烟霞对她摇头，“少奶奶，您别气了，您这样回去了，过两天老夫人还是会接你回来的……”

她又想流泪，可是哭又能怎样呢？烟霞扶着她的胳膊，“少奶奶，你别难过了……”

烟霞并不会说话，自然也安慰不了她，于是她又哭了，哭得伤心已极，可怜自己，也痛恨自己，她哭得昏天黑地，哭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哭的再没有了眼泪。“烟霞，带我躲起来，我要一个人躲起来…….”

后花园有个小花房，平时老吴会在那里存放一些园艺的工具，也有一张长椅可以休息，解语趴在椅子上，居然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她就听见周围一阵的慌乱，然后又安静了下来，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似乎是说了什么，她太累了也就没有听清楚，她醒来的时候还是躺在那小花房里，可是旁边的杂物没了，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绒帘子，身上还盖着她的丝棉薄被，旁边多了一张小几，烟霞趴在上面打瞌睡，面前一个棉布套子搂在她的臂弯里。

解语呜咽了一下，她折腾得烟霞也跟着她受累了，张了张嘴，嗓子却半天没发出声音来，只得伸手轻轻推了推烟霞。

烟霞一下子醒了，睁开眼睛惊喜道，“少奶奶醒了啊，喝汤，你喜欢的火腿笋子汤，冯嬷嬷专门给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