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挺好的……叔叔挂念了。”我干笑。“再过段时间考完试就放假了,昨晚复习的时候还跟云水商量要不要放假陪他回沈阳看看呢。”
……顾云水差点被一口茶活活呛死。咳嗽半天抬头看了看我,嘴里含糊不清。“嗯……嗯嗯嗯!”
“不用那么紧张,随口一问而已。今天正巧来大连,就忙里偷闲来探探你们俩的班。”顾传龙说。“之夏一看就是安分姑娘……不过你可得看着点云水,家里人不在大连都想不出来他是怎么玩上天的,平时你们在外面喝酒什么的可别让他开车。”
“林之夏看着安分?!”顾云水哭笑不得。“再说了,我办事这么靠谱的人,酒个驾难道还会被抓到不成?!”
“你喝完了不开车不就好了?”顾传龙用一副你还太年轻的眼神看着自己而已。“是让你少找刺激,又不是教你找了刺激之后怎么解决。两个人远在大连,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在沈阳都来不及帮上,二十多岁都是成年人了还这么爱玩,玩出事情了让人家之夏怎么办?”
“那怎么办?”顾云水耸肩。“我R8也开腻了,要不你给我换个偏商务点的车?”
为一个社交能力曾经极度发达的人,他们两个讲话的整个期间我一直保持着矜持而得体的微笑……内心却处于一种“草草草这个时候我该说什么?”的崩溃状态里;今天早上我才知道,楚时眠也跟沈连城回了苏家,想想此时此刻,那头也应该见上家里人了,不知道情商拙计的楚御姐是不是比我更尴尬一点?我说。“哎呀……叔叔,云水最近还是挺收敛的。”
顾云水闭了嘴,父子二人没什么感情内涵的互相看了一眼。
这是我眼里他们少有在一起的几次时经常做出的姿态。顾云水跟家里的关系其实至今算不上深,从前是因为性格,现在则是因为远在异乡,连个交流的机会都没有,可能是顾传龙唯一的遗憾。
真是社会顶层家庭的悲剧啊……我小心翼翼的啜着水想着,对面的白阿姨微笑着问我。“之夏,那镯子带的还习惯吗?”
我愣了一下,带着镯子的手有点不自然的摸了下头发。“啊啊……挺好看的,不过倒是没被云水夸过哈哈哈……谢谢叔叔阿姨。”
白阿姨的眼睛笑成一条弯线,是那种临近中年的女人都有的姿态。“传龙今晚的飞机,一会见完你们我直接就陪他去机场了……传龙说有些事情要跟云水讲,我在这坐不住,之夏陪阿姨下去走走吗?”
我心说什么情况?这怎么父子就要单独谈话了?我跟未来婆婆单独出去?无奈顾云水坐在我身边,也没办法短暂的眼神交流一下,我只能看见他很奇怪的看着他爸。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正常,顾传龙微笑着跟我摆了下手。“之夏去吧,我跟云水说会话也走了。”
白阿姨已经站起来了,我也只好带着笑站起来要跟她一起出门。
拉开门的时候,还是很奇怪的回头看了一眼顾云水,他好像也不知道这事情的转折,背影坐在那里,也没有回个头。
……
坐了大概一分钟多的电梯,从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一楼大厅出来,星海广场上方无垠的天空颜色黯淡,是秋冬季节寒潮将至的先兆。
我跟白阿姨走在漫长的百年城雕一侧。这片亚洲第二大广场上来往的游客此时此刻也很是稀少,说实话,身边的气流温度也不是很怡人。我长大的这座海滨城市在每个夏天都是全国游客纷至沓来的地方,像一朵定时盛开的鲜花。然而人如潮水,在某一个时间段迅速退却之后,空留巨大空荡的地方等待着下一个季节的轮回。
我听见白阿姨说。“那个镯子,以前是云水娘亲的东西。”
“嗯……嗯?”我怔怔的听着,一下子有点出乎意料。“不是传家宝什么的吗……?对不起啊阿姨,顾云水一直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大概只是找个理由告诉你那镯子很重要吧,或者他自己也不想提起来。”白阿姨很轻的笑。“传龙见了你之后是真的很喜欢,就把那镯子给了你;云水小的时候,没人记得照顾他,关心他,等到长大之后,我们这一辈也没办法跨过那么多隔阂跟他轻松说话了……你比我们能更好的照顾云水,这个镯子让你拿走,也没什么的。”
“嗯,谢谢阿姨。”我很有礼貌的说。“……我会记住的。”
“但是,传龙想把这镯子给你之前,我也向他很激烈的反对过。”白阿姨看了我一眼,接着笑。“你不用紧张,我也很喜欢你,不想给你这东西不是因为这个……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的来历太深重了,太早的给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说不定要承担一些责任。”
我面色如常的听着,想着成年人的讲话方式真是转来转去也没个重点啊。我只是感觉白阿姨想告诉我一些东西,但是又好像在犹豫,在看我的反应。两个人又沉默的走了五六步,我们的位置刚刚好在百年城雕巨大倒穹顶的中心,她停下脚步,回头过来看了一眼我手上的镯子。
“责任就是这东西的来历……给了你这镯子的是我们,而给了云水娘亲这镯子的,是一座远东地区的古墓。”她说。“之夏啊,顾家早年是靠下地起家的。”
……
“账本上的信息总结起来……在古代神州大地的地图上,苏默从最东北的某座古墓开始了自己的线路,有两年的时间里,她似乎受制于线索的缺失,一直在东三省内当闷头苍蝇,甚至跑了一些冤枉路。这种情况持续到一座远东地区的古墓,因为从这座古墓出来之后,苏默的行进路线几乎就是一路指向古代黑木崖……直到消失在黑木崖下面。”
阴暗的房间里,楚时眠最后一次合上账本,对着地图跟沈连城说,她揉了揉眉头。“这条线路上,苏默起码挖开了二十座古墓,就算有老苏家强大的人力物力支持,对于一个那么年轻的女孩子来说,她也做出了无法想象的浩大工程;”
“换句话说,如果这二十座古墓都没有让她出什么事情,那么我想不出来,黑木崖下面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沈连城靠着墙,从楚时眠开口开始,一直在听着,他看着指尖忽明忽暗的火点,和光线微薄的室内冉冉升起的烟雾,说。“那座远东古墓的年代是?”
“是战国时期的秦代古墓;燕国在全盛时期,国力曾一度进入朝鲜半岛北部大同江流域。那个地方在秦朝统一六国之后,也归入嬴政统治。”楚时眠倒背如流的说,而沈连城只是闭了下眼睛。“……时间上又不对了。”
“对的,苏默挖开的所有古墓,几乎年代都在她最后去的明代墓之前。”楚时眠说。“也就是说她在所有的年月里,在所有明代之前的古墓里疯狂的找一座明代墓的线索……我想不出来这是什么逻辑。而这些墓至少现在我再看不出别的联系了;如果有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标志……”
她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最后一页。“Infinity:无尽。她在找这个东西。从她的笔记看来……她已经找到了。”
“那……能怎么办?难道我们也要去那个墓?”沈连城慢慢坐到了桌子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这椅子是铁的。他抬头看着灰尘积郁的古旧天花板,突然眯了下眼睛。“……天花板上是什么。”
以为有什么突发的变故。楚时眠猛地抬起头。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看见屋顶横梁钉成十字,是寻常的屋子结构。在两根木柱交错的地方,似乎露出信封的一个角。
沈连城把椅子挪过去,踩着椅子伸手钩了下来,手里是一封信封和两枚已经变形的樟脑丸。同样的灰尘遍布。
这是苏默留下的东西,看起来留下的时候还从容不迫。放了防虫的樟脑丸,似乎是做好了常年累月放在那里的准备,可是用意是什么?
“你的初恋……真是个聪明的人。”
楚时眠看了看沈连城刚刚坐着的那椅子,突然说。男人正准备小心的撕开信件,问。“怎么了?”
女人犹豫一下,说。“这封信的位置,只有你刚刚坐在桌子边的那张椅子抬头才能看见,而你如果只是简单的一个人进屋子里来找东西的话,只会坐在桌子正前方的木椅子找。所以你这辈子都不会看见那里有封信的。”
“她很显然已经想好了你能找到这东西前提……除非有另一个女人一起进来跟你找东西,你为了等她,才会坐在那铁椅子上,才会抬头看见梁上的东西。”楚时眠低声说,很轻的笑了一下。“她大概是希望你身边有女人陪着,才会放在那个位置……我们刚刚那个样子,已经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沈连城沉默着拆开信,楚时眠凑过去,已经翻折到能轻易捏碎的薄纸上,字体连贯而娟秀。
——
小辉:
你能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很久了。
或者说,大家都觉得我已经死了很久了,包括你。不要难过。因为你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情况下落的笔,我所面临的境遇可以用千万种词汇来形容,唯独不会让人难过:我把这封信写完,封好,放在房间里一个这么随缘的地方。
我不确定你能不能看见它,五年以后,十年以后,或者永远都看不见;但我确定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不会存在于这里。希望你拆开信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一个比我更加聪明漂亮的姑娘能陪你走完剩下的路。这是我离开前唯一的愿望。
在过往的岁月里,我没有能尽职尽责的跟你完完全全在一起,甚至在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我都愧疚的要哭出来。因为我瞒了你太多东西,太多应该说出来的东西。多到我在这封信里没有办法全部告诉你。
你知道我在找东西,夜以继日的找一样世人无法相信的东西;在所有的盗墓者里,这样的境遇对于他们似乎都梦寐以求,而事实并非如此,最起码我已经心知肚明,在这最后一次的旅程里,我不会再回来了。
在更久远的年代里,老大连的苏家通过东三省内某次习惯性的下地,得到了一条时间上无法解释的线索,线索指向一个所有人可望不可求的终极秘密。
这条线索无人能破,经历风起云涌朝代变更传到现在,到了我的手里。在现代社会人力物力强大到极致的背景下,我出乎意料把它解开了。这条秘密的内容也并不是历代帝王追求的长生不死:因为人是不可能长生不死的,但是神可以。
神是真实存在于我们的世界的,她被一个正史上没有记载的古老明代宗教守护着,甚至在那个宗教灭亡之后,神依旧完好无损的存在于那个宗教所守护的地方里……就在研究出这个事实之后,我发现我陷入一场天罗地网般的势力交锋,它隐藏在这个充斥无神论调的现代社会之下,像一条没有起源没有尽头的暗流,流动到今天依旧活泛。
每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会陷入这场交锋和博弈。而且,幕后的人,并不一定全是人类。我无力抗衡,只能选择离开,领先所有人去追随那个明代宗教的最后遗存。
我用自己做赌注,在我自己之外,唯一能保你安全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告诉你。但你终究有知情的权利,所以我把机会留给缘分,留给际遇,留在这封你不一定能看到的信里。当你看到的时候,你也会不可避免的深陷其中。
我知道我不会回来,但我不一定会死去;我如果还活着,只会存在于那个墓里。我知道你会按耐不住来追寻我的足迹。我不会用文字阻拦你,在你踏上这条路的时候,记得保护好身边的人,记得放下所有的负担。因为无论我们是金石还是尘埃,对于大海来说,并无区别。
希望我爱的你能找到你爱的人,希望你们永远平安喜乐。
苏默
——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