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蚊子自顾自的笑。“你也不会在乎一年两年的。”
走过一栋斜插而下的大楼废墟,转角过后,是整个深渊底部城池废墟的最高处。那里有一块勉强算是空无一物的平台,扭结的无数铁栏杆之后,是十几层楼高的落差。那平台似乎本来就是某座建筑的楼顶。地面水平微斜,在蓝光到处,肉眼可见的遍布灰尘。
空中顺下一条长度不可思议的铁链,铁链在平台的栏杆后,吊着一个纤细苗条的身影,远远看不清楚。在离那身影最近的平台处,跪着一个黑衣的女人背影,双手互握抵在胸口,像在做一个漫长而没有尽头的祷告;她的面前,两柄武器入土三分:长枪多刺,造型古朴怪异,材质像烧焦的黑红熔铁;而镰刀曲柄弯刃,绿色的符文密密麻麻的刻在刀刃之上,幽绿鬼火般忽明忽暗。
她祷告的姿态在蚊子向她的背景走近的时候画上句号。女人转过来的面目白发红眸,凤眼长眉,像极了曾经骑士们穿越无数相位搜寻的那张面容。
“这个世界已经过了十二年。”寻衣卒看着手插口袋走来的蚊子,说。“你我……都不畏惧时间的流逝,但这个世界是经受不住,她也经受不住。”
“……计划赶不上变化。”蚊子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也不是被什么大事耽搁的,回来之前,捡了一只小猫,不过已经交给别人养着了。”
女人沉默着,没有打算接这句话。她头顶的光环在微光中亮起,是熔岩烈火般的赤红,热情又危险。某种意义上比少年头顶的颜色更加明亮而纯粹,明亮到照亮了身后平台尽头吊着的身影:那是一个面目低垂的长发女子,五官只能看见一双紧闭的狭长眼睛,苍凉的金属面罩遮住大部分面目,和身上的贴身盔甲像是一样的材质。而繁复的纹身从没有被盔甲覆盖的双腿爬出来,直到足尖。
“十二年……”蚊子在寻衣卒的目光里走到她身边,也看着半空中沉睡的身影。“十二年了,都没有找齐三块灵魂碎片吗?”
“只有两片,只有她的神性和理性。”寻衣卒说,也看着那身影,眉目里有焦虑和担忧。“她灵魂中感性的部分失落在这个世界,我的力量已到尽头,无能为力……但是你可以。”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找不到……出事的时候,神墓里的维度,空间和时间线都被炸得乱七八糟的。”蚊子低头踢着石子,想了下,抬头对寻衣卒说。“大概最后一片顺着时间裂缝被炸到过去或者未来了也说不定。我在前后几百年里找一下,应该不会太难。”
寻衣卒默然点头,蚊子笑了笑。“我不觉得这十二年你一直陪她呆在这个墓里。”
“你有你的棋。”寻衣卒回答他。“我自然也有我的。”
话音未落,她伸出手去,握住了面前长枪的枪柄,低头闭目。
她身后的蚊子微微扬眉。
十二条鲜红色的翅膀,从神王挺直的后背上倾泄而出。这是其他世界的同族无法比拟的力量,一瞬间红光几乎充盈了深渊无边的底部。在这些红光的照耀下,平台后渐渐成型一副巨大的幻象:那是一座巍峨陡峭的山脉,而绝壁之上,竟然建起了层层叠叠的建筑群落,像是某种不可能完成的工作。而无数红色的匹练,在建筑穹顶之上,猎猎飞舞。
“教廷吗?从你这里起源的?”蚊子看着幻影,问。“真稀奇,我印象里这个世界的人不是更讲究些侠胆豪情,武林门派的东西。”
“这个凡尘,有些人没有恐惧,有些人空有力量,有些人循规蹈矩,还有些人充斥欲望,他们是截然不同的,怀揣着不同的灵魂;但是他们的灵魂深处却都有一样东西,可以轻易操控。”
“什么?”蚊子问。
“信仰。”寻衣卒的瞳孔里烧着混沌的红,她迎着这般恢弘的幻影,淡淡说。“不会有比信仰更能让他们呆在掌心的力量……过去不会,未来也不会。”
“好想法。”蚊子的目光从虚空中那些建筑群落上扫过,又想起了什么。“有名字么?”
“我没有给他们名字,但他们给自己冠以日月的称号。”寻衣卒说,握着长枪的那只手缓缓松开,充盈巨大空间的幻影和羽翼消于无形。“明明只是数量众多的凡尘生灵,却要用日月来形容自己,倒是离初衷很远。”
“日月?日月神教?”
女人沉默着,没有回少年的话。
“然而再微不足道的人在这个凡尘也是一步大棋,更何况这么大的规模和数目。”蚊子又笑。“你大概也不会放心随便交给谁吧?”
“这个凡尘里,我留下的血脉还在颠沛流离。”红眸的神王回答他。“只要在对的时间里,那个教主玉座上坐着的是对的人就可以。”
听着这话的蚊子啧了一声,好像想立刻问什么,但又忍住了。低头很是沉默的踢了几下灰尘和石子,又捡了个话头说。“你还要在这里陪她么?”
寻衣卒好像是很无奈的笑了下。“鬼知道你那三个兄弟姐妹会在那一刻找到这里。”
“如果大姐真的找到这里。”蚊子犹豫一下,说。“即使你手里有镰刀和长枪,也是挡不住她降临到这里的;所以,其实你在不在这里都一样。”
这在两人间似乎是个很难提及的话题,话出口便是心照不宣的尴尬。寻衣卒额前的白发遮住眉目,女人转过身去,一言不发的看着平台尽头入土三分的两柄武器;那武器失去了她的触碰,一丝光芒都再无,镰刀宽阔刀柄上的无数符文失却光泽,安静的沉浸在深渊的黑暗里。
“你我其实还都知道。”寻衣卒说。“就算她发现了这里,来到了这里,我也不会怎么样的,是不是?”
这一次倒是蚊子没有回话,寻衣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身,一步一步的走到平台边上,走过那两柄寂静的武器,看着平台外的半空,那个被铁链高高吊起,双目紧闭的少女。
“可是,小翎……”寻衣卒轻声细语的说。“她不会放过小翎的;如果她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我能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拦下些什么。”
少年低头闭了闭眼,心知再无法劝寻衣卒做什么,抿了一下嘴唇,光环和传送门燃烧着同样的蓝色火焰,在虚空中烧出来,他说。“那,我就先回去了;二姐好像在我这里看出来一点端倪,搞不好她趁我不在,先发现这里,事情可能更麻烦一点。”
“蚊子。”
寻衣卒凝视着半空中的少女,没有回头的问。“这个世界的人用正与邪,对与错来划清自己和他人的队列。”
蚊子站在传送门前,等着寻衣卒说完。
“你说,我们是对的还是错的?”
“有意义吗?”蚊子蓦然的笑,很轻松的样子。“重要的是我们还能做什么,而不是我们做了些什么。”
传送门在少年迈步进去的一刻归于虚无,只剩尘埃四散的空气和微风,干燥而短暂;
寻衣卒在平台边缘,她微微合眼。光环熄灭的瞬间,周边的环境再无光源。
深渊底部,这座巨大的城市废墟,复又沉浸在几千年都并无二致的浓郁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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