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道:“正是。阁下飞针穿花,来去无踪,聚力击而又可四散,造诣令人惊叹,大家有目共睹,又亲口承认了银针索命,还能有假?”
书生顿时哈哈大笑,道:“银针确是晚生施为,可谁说人是我杀的?又为何不问,晚生因何而出手?”
众人听罢,便如那丈二的和尚般摸不着头脑:针是他的放的,人又怎么不是他所杀?
唐季怒道:“斛斯云,你这般信口雌黄,真当我唐门无人么!”袖口突然疾射数枚飞镖,直奔斛斯云而去。
斛斯云羽扇一张,银镖便连着停在扇面上,铮然道:“唐门主,是否信口雌黄,自有公论,非尊下一言蔽之。”足尖点起烟尘,人已掠开三丈。半蹲了身子,二指夹出刺在脖间的银针。
再伸手一抓,竹林里突然便窜来一道银芒,落在了他掌间。斛斯云大步摇摇迈到场中,引过灯盏,亮光下摊开手来,二枚一模一样的银针正躺在手心,灿灿吞芒,哪还有一丝先前台上击出时的蓝和沾血后的黑?
一众由不得大奇,书生接着道:“诸位,谁人愿帮晚生一忙?”
座中随着应道一声:“我来我来。”众人便见一个小个子的公子哥绕了出来,端端立在斛斯云身旁。
“多谢阁下了。”斛斯云道,“列尊下,晚生绝非无的放矢之人,道之人非死于我手,只因其并未毙命!而晚生之所以施针出招,全为这斯意图不轨,欲加害台上的赵氏祖孙二人!”
唐季猛然便道:“一派胡言!……”他还要续言,斛斯云已大袖一挥,道:“慢!”这霹雳一喝,一时满场便是语歇。又对那公子哥道:“劳烦阁下去将那人右手掰开来。”应了下,立即走到那门人跟前,俯身摊开了他右手,赫然便见一根雪刺长针。
斛斯云将掌心二枚银针斜插鬓角,人再旋身上了戏台,朝赵老头拱手一礼,一探手,倏的跃下来时,手里已多出了一具木偶。正是蔷薇的小人儿。
书生招呼公子哥过来,把银针取过,朝边上的邹楫道:“不知似水刀客可晓得这是何物?”
邹楫听他询问自己,自也取过端详,片刻却忽的惊呼:“是透魂针!”
斛斯云淡淡一笑,屈指弹在木偶额间,便滑出了一根细长银针来,再递与似水刀客,问道:“这又如何?”
良久,才听得邹楫深吸一口气,道:“亦是一枚透魂针。”
风给这句话掐窒息了。
两束银光轻跳,便渗透这整个冬夜里的喧嚣。
传言古有书生黄粱一梦,浮生尽阅,醒时乃知魂魄透体所为,而后世端现银针如雪,“透魂”之名便出自于此。典故虽美,其可怖却不啻十殿阎罗。广为人所知,原是从昔年吐蕃密宗东来,论道禅宗于太湖东山之上所起。
藏传佛家分佛教为九乘佛法,称禅宗作另传的第十乘,向来对禅宗教派甚为不视,密宗千里来至吴广一带,佛号揭谛,话外之意早已不言而喻。然湖中东洞庭山,二宗开立法会,纵谈佛理,禅宗“见性成佛”之论却终压一筹。
正在中原武林一派庆幸之时,密宗番僧恼羞成怒,竟突然发难,凌空满天银针如暴雨般激射下来。在场者一时不备,多有中针,而众番僧,却是转瞬又皆暴毙身亡!众人惊诧中还未及问罪,便见中针者已刀剑相向,不分敌我厮杀起来,全不论旁人如何喝问……
最后,直斗到残阳如血,满山无一生还。禅宗一脉也因而就此式微。
时人大智者公孙棠曾道:“透魂针也,透魂夺魄。中者如坠阿鼻地狱,受己心象制,不有自我,药石医理全无所用。发针者勉力而为,亦难逃精气尽殆之局。”
有此一役,透魂针恶名远传。其三寸之威,令人闻风丧胆,虽极鲜见江湖,多年来毁去的人物却不知凡几。此时听得邹楫口中说出,众人决是确信无疑,心中惊惧忌惮不已,有甚者已张口说不出话来。
斛斯云道:“此人确是晚生出手击伤。适才晚生见这恶徒意欲暗中伤人,情急下出手制止,实无他想,若有冒犯诸位之处,还请见罪。”书生一礼,再道:“所幸透魂针发射极耗内力,其并无余力连续施为,只这一针叫晚生打偏数尺,钉入木偶之中,却已颇是招架不住了。”
满座无不闻之动容。透魂针一经射出,悄无声息,如斛斯云所言,这书生竟能察觉,一针出手击散其准头,更在同时制住那肇事之人,真匪夷所思了。而观他神色,全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哪里是嘴里说的力有未逮?
不由思索:几时江湖中有如此厉害的人物,自己却不知晓?
斛斯云目光扫过,似看穿众人心中所想,嘴角掀起波澜,又道:“至于此人,晚生绝无诳语,只其颈下风池穴为银针暗劲封住,一时昏迷罢了。方才列位所见,全是晚生投巧,妄施了些微末伎俩,作不得真。”
这才看那闭眼倒地的门人,确是胸口依然起伏着,青黑脸色却不复再有。
书生轩眉一挺,凛然道:“这些暂且不说,是否属实诸位自可分辨。晚生奇的是,他如何能有透魂针,又怎会意图不轨呢?是否,”他望向唐季,“幕后另有身份超然之人主使呢,唐门主?”
唐季面沉如水,道:“阁下所言在理,若他真是这般歹毒,唐季自当严力查办,再向几位贵客赔罪。”
斛斯云点头:“甚好。”又单手一指,一道劲风刺过场中,正打在那门人脖颈处。
“啊!”他应着惨叫一声,人猛然弹起。这才惊觉,众人正目光炯炯望着自己。
唐季已怒道:“大胆唐青,你何敢出手暗算我唐门贵宾、辱我唐门声誉?”
那唐青见着邹楫手中两根透骨银针,台上的赵氏祖孙却安然无恙,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登时脸色骤变。叩头连连大呼:“门主,属下知错……知错了!小的一时遭人蒙蔽,还请门主赎……”
话还没说完,突的又疾窜出一道亮光,一下钉在了唐青眉心上,人应声倒地,眼睁成灯笼般硕大,似仍难以置信,却已不再动弹。满座都不防有此一出,禁不住心中一怔,赫然正是唐季出手击杀。
“唐家堡数百年声誉,门内绝容不得此人!”唐季冷冷道,“今夜鄙门内恶徒险些酿成误会,唐季向诸位赔罪。”也深深拱手一礼,更对赵氏祖孙郑重多几分。。
宾客们听了他说辞,却还低声议论:纵算其真意欲行凶,这样便随手击杀,不会太草率了么?不想一向谦和的唐季亦有此雷厉风行的一面。
反是斛斯云轻声道:“唐门门下戒律极严,众所周知。今夜本是大礼,众宾来贺,却未料有此横事,唐门主必是心甚恨之,此番情急中出手惩处,自在情理之中。何况,设是遭人指使,有透魂针者必然身份显赫,他不一定会说出,且今夜并未酿成大祸,倒不如就此揭过,各留几分颜面的好。”
众人一想,多点头称是。
唐季鼻下一哼,支个眼色,围着的门人便退了下去。书生见罢吟吟一笑,也坐回座中,羽扇翩翩里,一时场上只留着一边脸惊诧尴尬、进退不得的张可阳了。
赵老头像对之前唐门众人不怎么在意,唐季赔罪,他也只是淡淡点下头而已,算是受过。却朝斛斯云递去一个感激的眼色,一瞬望向张可阳,睚眦间已近撑裂。
旁观者便暗想:此前若张可阳不强出头,众人还不知老头便是赵之南,可现今唐门抽身,二人身份了然,张可阳下不了台,二十年多前一场未完的恩怨纠纷,恐怕难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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