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她你叫什名字,她低低地说:“时间。”
我说:“不似个女生的名字,石头很坚硬,是吧。”
她很认真地指指北京站的大钟,“几点几分那个时间。”
我笑了,“水浒里有个叫时迁的。”
她说:“我姓梁,大家都习惯叫我时间。”
我笑了,“时间怎么量啊,你干脆叫钟表得了。”
她也笑,依然羞涩,但心里很踏实。
我心软,凡事抹不开面子,尤其是面对漂亮姑娘。我出于本能地帮时间办入学手续和各种杂事。我和她不是一个系,但她很依赖我,总是找我问问题。外人看来我们是一对。但我很清楚,这不过是她面对陌生生活不知所措的表现。
时间曾告诉我,她成长在一个单亲家庭,跟着母亲相依为命。我知道,她可以坚强地面对复杂的未来并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倔强化解各种难题。不过,她需要时间,需要从我这个有着父爱般的人这里获得鼓励和热情以完成蜕变的过程。假以时日,她必定有惊艳绽放的一天,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我毕业后开了公司,她有空就来帮忙,美其名曰实习。我很感谢她,也有理由名正言顺地给她一份薪水,毕竟学费和生活费对她的家庭是个沉重的压力。等她毕业,她说要来我公司上班。我问为什么。她说她不想回到过去的城市重复单调乏味的生活。
其实,那并非单调乏味,而是清净悠然会让人忘了内心一触而发的理想。我看她的眼神,她并不是想挑战波云诡谲的大城市,而是要挑战自己暗流涌动的内心。我很佩服和尊敬她,希望用我的微薄之力成全她盛放的理想。我一度极其反感她学的所谓英语专业文秘方向,但七年过去,她已然称得上MBA毕业。
在那个思绪混乱、身心俱疲的夜晚,时间依然等着我。
我想她是懂我的,需要一个说话的人,哪怕说的不是交心的话。她很清楚:此时此刻的我,一腔苦闷愁苦无从疏解。
我对时间惨然一笑,“我送你回家吧,咱们走走。”
我很久没有好好打量时间了,我们总是抱怨岁月匆匆天不遂人愿,其实是没有珍惜最朴素的情感,并付诸日常的点滴。她虽然穿着最简单的衬衫、短裙和凉鞋,但有种让男人欲罢不能的魅力。
夜凉如水,月华倾泻,我俩沿着护城河边走。
我说:“你该买身好点的衣服,别亏待自己,哪个姑娘不爱打扮。”
“你着急把我嫁了么?”
其实,我很害怕跟时间说话,若不是逼急了,总要先绕三环转一圈。我爸妈也很喜欢时间,但我爸跟我说:你俩没话说。我曾经很长时间质疑这句话,果真过不到一块?但后来我信了,是我爸跟她没话说,两个沉默寡言人。跟我说话,无非工作,应有的情调在她到公司上班的那天起被我亲手断送。
我站住了,看着护城河水里的月影,掏出烟,摸火机摸不到。时间从包里拿出火机给我点上。
“你知道吗?最近公司已经散了。”时间缓缓地说,“人心向背,一目了然,这是利益面前谁都逃不开的劫。老崔他们已经貌合神离了。你不是法人代表,虽然占着大股份,但没法左右他们。”
“你不会抱怨我吧。”我看着时间。
“这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老崔他们是对方追求的核心价值,当对方给出的利益高出公司所能实现的,他们完全可以置公司于不顾。之所以现在没有翻脸,是因为还没有兑现的保证,也出于对你的可怜。”
“可怜?!”我把烟扔进护城河,“我说不上曾经可怜过他们,可现在也用不着他们可怜我。同舟共济、风雨同舟,也七年了。我最生气的是他们一个一个不说实话了。”
“这是人之常情,七十年也未必能看穿。我们不说背叛,不说诺言,不说欺骗,我不懂男人嘴里的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也这么惭愧,你不得不面对。老崔他们的意思,就是直接过去,而你和我并不在对方的考虑范围之内,我们都不是搞技术的,都可以找到替代者。对方会以最小的成本获得最高的回报,只剩下你,和我,空守一个烂摊子,空房子。”
“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至少我要为你负责任。”
“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已经很……”
“千万别这么说,没你,我现在……”
“算了,不说了。”时间把火机递给我,“我不值得你可怜。或者说,怎么说呢,你应该多想一点自己,不要忘了自己,为了无所谓的人,忘了自己最初的理想,自己最爱的是谁?其实,你未必没有自己的主意。人总得给自己留个余地,这是后路,也是出路。死里逃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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