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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 2)

杨洄却又不再说话,咸宜低头喝了一口茶,笑道:“有没有灵气与你何干?”

杨洄微微笑道:“与我自然无干。”

咸宜听他说得没头没脑,也懒得费神去问,两人闲坐无语。

这场秋雨过后,天气一天凉似一天,到了九月,窗上的竹影纱亦都换了下去,偶尔启窗,庭前亦萧瑟清冷。

咸宜所筹之事,终究因牵扯太大有诸多不妥,不得不暂时搁置,又兼其他诸谋不顺,原本进行着的事情亦都暂时搁置了。一时之间,公主驸马便都闲下来了,连翟展也一并闲散下来。咸宜闲暇无事,又开始日日在清音阁内起坐,仍是清晨过来,晚膳后方回内院去。

因此府中上下大事小情皆是奏报至此,风荷隔窗听着,只是日日脚步声不断。

倏忽又过了十几天,风荷虽日夜赶工,还是又绣了一个多月,那幅供养人像才完工。

因是满地施绣,又用了各种凸现的针法,整幅绣像饱满光润。风荷绣完最后一针,掐断丝线,仔细地将线头藏好,对这那绣像看了足有两三炷香的功夫,方将绣像拿了下来,双手捧去给咸宜公主看。咸宜正在阁中调拨琴弦,风荷双手捧着绣像在回廊外停住,良久,那琴声兀自不停,只管缠缠绵绵地越窗而出。

这日天气晴好,碧空高远,无云无风,偶有鸟雀在头顶扑翅而过,庭前铺满暖阳,树影佁然不动,唯穿窗而出的乐音飘飘荡荡,风荷听那琴音悦耳,也听得呆住。

秋娘从偏房拎了热水出来,见风荷抱着绣像立在当地,忙进阁中回禀,咸宜听说绣像绣好了,即停琴唤风荷入阁。行礼已毕,咸宜命丫鬟收拾桌面,将绣像平铺其上。绣像乍一展开,众人眼前皆是一亮,只见绣像上所用颜色不下几十种,却是铺排得当,一丝不乱,各处所用针法亦不下十数种,衔接恰当,如行云流水,舒畅自然。绣像当中所观音大士眉目之间端庄安详,目光深邃平和。观音大士衣衫上的忍冬纹和卷草纹雅致细腻,背景上的祥云仿如在微风中缓缓流动。

一时之间,众人皆被这幅绣像吸引住,阁中尽管有六七个人,却寂静无声,只依稀可闻众人的呼吸声。

良久,咸宜方轻声道:“比我想得还要好。”

各人才回过神来,纷纷赞叹,风荷听人这般赞赏,面上渐渐透出绯红,只是低头不语。咸宜公主又赞赏几句,从发间拔下一只通体莹碧的簪子赏赐风荷,惊得风荷慌忙跪下,不敢伸手去接。

咸宜将簪子交到秋娘手中,示意秋娘给风荷戴上,见风荷还是诚惶诚恐地样子,笑道:“拿着吧,以后活儿还多呢,绣得好可不只是一只簪子,我自会重重地赏赐于你。”

风荷磕头谢恩,低声应道:“是。风荷谢过公主赏赐。”

待她磕头已毕,秋娘方上前拉起她。她本来只简单地挽着一只偏髻,亦没有装饰之物,秋娘便将簪子替她插在偏髻一侧。

杨洄和翟展这日都在阁中闲坐,咸宜同风荷说话之时,翟展一直俯身看那幅绣像,他虽对女红一窍不通,但亦觉得那绣像宛如浑然天成,竟不似凡间俗物。不由抬头看风荷,心中轻叹,如此聪颖剔透的女子,偏生连姓什么都忘了,可见俗语说得不错,果然是红颜命薄。

翟展手指从绣像上抚过,只觉得丝丝缕缕温软柔滑,竟忽有一股说不出的心悸猛地撞在胸膛上,倒让他自己也是一惊。眼睛尽管还盯着那绣像,心底里却缓慢升腾起了一些邈远的记忆,隐隐在那里回旋,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杨洄同他说话也没听清楚,只含糊其辞地应着。

杨洄又道:“前日在齐府上也见了一幅观音像,据说还是这洛阳城中最有名的绣娘绣的,同这一幅比简直可称云泥之别。”

咸宜笑问:“又跟你张狂了吧?”

“可不是么,哪天叫他来看看……”

翟展再伸手去抚那绣像边缘上的卷草纹,劈得极细的丝线上仍是一股说不清的暖意顺着指尖涌向心里,竟让他再一次心潮汹涌,不能自持,旁人只见他唇角似有似无的一点笑意。

风荷本待问过咸宜下一幅绣那一张图样,便准备回去开工,还未开口,却听咸宜道:“你也忙了两个多月了,今日就放你一天假,回家去看看吧。”

风荷听公主如是说,心中欣喜,又敛衽行礼谢恩,轻快地退出阁外,自去准备。不过是回去一天,倒不用带什么东西,只是重新梳洗一遍,换了一身秦府里捎来的新衣裳,发鬓间依旧插着咸宜赏赐的簪子。

路程不远,风荷一路脚步轻捷,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远远已看见秦府的黑漆大门外站着几个人,当中一看身形便知是路大娘,风荷奔过去,果然是路大娘正同送菜来的农妇交涉。

路大娘正同那两个农妇纠缠不清,直到风荷附耳唤了一声“路大娘!”,方抬起头来,只见风荷穿着绛红的裙衫,笑吟吟地站在身侧。两个多月不见,身量似乎也长高了些,愈发显得亭亭玉立。路大娘不再同那送菜的农妇缠歪,给了钱打发道:“算了算了,走吧,下次再送这样的我们可真不要了。”

风荷等路大娘打发了农妇,方一同进入门内,不等关好院门,路大娘已一路嚷嚷进去:“风荷回来了!”

风荷转身关好大门,忙向内快步走去。院内树木的绿色已经老到了一种苍苍的颜色,略显颓败,石鼓虽擦得干干净净,终究显得有些清冷。方走上前廊,夫人和颖心已经挑帘出来了,乔秀茹芸等人亦从各处出来。大家才见了面,自然有许多话说,叽叽喳喳地热闹了一阵,夫人终于得空问风荷:“佛像绣得怎么样了?还得绣多久啊?”

“才绣好了一幅,还有八九幅呢,恐怕还得绣一年多。”

夫人一听这话,转头看了看颖心,叹道:“这可怎么办?”

风荷不解何意,只是看着颖心。

半晌,颖心才告诉风荷:“我们可能过几天要回长安去了,那边铺子里有些麻烦。”

风荷一愣,问道:“那我……”

“这两天正为你这事犯难呢,你恐怕要自己留在洛阳一阵子了,这事却也棘手,到底是驸马门第,我们不便高攀,去向驸马府说什么。”

风荷听颖心这样说,心中也颇为踟蹰,到底还又是颖心安慰她:“我们只能改日托人同上次来的长史曹耘去说,也算是把你托付给驸马府了,几时绣完了,捎信给铺子里,我再派人来接你。”

风荷原本一腔欢欣地回来,却得了这么个消息,心头沉重。又同颖心说了一刻梯己话,只觉得一天的时光倏忽而过,一眨眼功夫时候就不早了,只得回去。这一别,必然是经年见不到,颖心和风荷皆是洒泪而别。

秦夫人派府中杂役将风荷送到驸马府外,门房的人已经知道是为公主绣佛像的人,没有多话便放她进去。

此时正是晚膳时分,府中一片寂静,风荷料想公主定然还在清音阁中,一路走进去,暮色朦胧之中,远远看见清音阁中窗棂沉沉,并未上灯。风荷在这里这几个月,虽不是十分熟悉,也大致辩得清楚各处。便到内院去寻秋娘,还未走到,已看清亦是一片乌沉沉。只好又回门房,门房里的人告诉说公主入宫去了,又说替她告诉管事的她回来了,风荷才放心回去。

因没有问清楚咸宜下一幅绣哪张图样,风荷不敢擅作主张,晚上便没事可做。她在屋内坐了一阵,心头怔忡不宁,起身到花园里去闲走。上次不辨路径错进了花园,认识了出来进去的小路,她常常在清晨抑或黄昏,园内无人之时进去走走。

已是暮色深沉,花园内的景物影影绰绰仿如水墨画上的图景被水洇开,园中寂静无人,成群的暮鸦在头顶盘旋,尖厉的鸣叫撕破沉沉的暮色,直插入心。风荷沿着园内小路向东走去,直走过了两道小石桥,乌鸦的啼鸣声方渐稀渐低。十月初的天气,白天犹可,天一擦黑,风已凉得有几分透骨了。风荷虽觉得身上有些许寒意,却还是不愿回去,便在水边拣了一块石头坐下。

日头已经落了,西天里只微余一抹紫红色,亦渐渐沉下去,变成了稀薄的黑色,再沉,便是沉沉的黑色了。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有一两颗剪碎了的银锭子似的小星闪动在西天里。

风荷坐在池水边举头遥望着那弯朦胧的月牙,心底里无名的愁绪一层层地蔓延开来,眼中簌簌地落下泪来,风荷抱膝缩肩地将头埋进胸前。想到颖心他们虽是主人却也是亲人,他们这一走,自己便是孤零零地在这里了。自此以后,更要步步小心,万不可行差踏错,紧要是安安稳稳地绣完了这些佛像,好回长安秦家去。

四周沉寂下去,远远的暮鸦的鸣叫亦渐渐消失,只听风吹过树木的枝叶间几乎微不可闻的簌簌之声。那橐橐的脚步声在一片寂静里响起格外清晰,风荷初听见那步声,耳中虽甚是分明,心里却做不出反应来。强自挣扎了半晌,方勉强抬起头来,却见翟展已站在身侧了,手中拎着盛酒的小壶。

翟展诧异地俯身看着风荷问道:“风荷?你回来了?怎么在这坐?”

风荷抬头看他,黑暗中眉目依稀,只看得清一双深沉的眼眸近在咫尺,风荷看见他心里恍恍惚惚竟十分委屈。

翟展凝视她半晌,见她只是原地坐着不说话,便伸手在她肘下轻轻一托,触手只觉花纱罗的衣料一片冰凉,想是坐在这风口里不少时候了,柔声劝道:“天气冷了,回去吧。”

风荷愈发想哭,只怕翟展看见,垂首道:“这就回去。”

咸宜进宫一走便是三四天没有回来,风荷只得自己将图样子都拿出来细细看了几遍,余下的时间便绣那日咸宜应下那几位贵妇的手帕,亦是繁复华丽的图样,别人都已经绣好了,只有一位曾说不给个十条八条不行,咸宜让风荷自拿主意,风荷怎敢怠慢,自然是按十条的数绣。

咸宜此次入宫却因为武惠妃有恙在身,竟住了七八天才回来,风荷绣完了三四条帕子。

这几天亦没有再见到翟展,偶尔临窗而坐,不免想起他长身玉立于回廊之下,起身推窗,庭中唯飒飒冷风,心中升起些许惆怅。

咸宜从宫中回来,另拿了一幅普贤菩萨像的图样给风荷,说是武惠妃的图样,风荷不敢怠慢,洗过手方敢接过图样来看。只见图样上普贤菩萨宝像庄严慈祥,座下莲花,头顶光环,背后祥云缭绕,图样亦是六尺见方。咸宜又嘱咐风荷务必尽心,不可马虎等等,风荷怎敢大意,将那图样仔细看了两日,心中筹划已定,方开始下针。

不几日的功夫,秦府果然派人找到驸马府长史曹耘,说明即将启程回长安去,曹耘回禀了咸宜,咸宜听说又特准风荷在秦家启程的时候去送别。

风荷心中虽万分不舍,亦是无可奈何,不过是徒然在人后落了许多眼泪而已。

翟展从旁看去,见她时时小心翼翼,料她即便有什么委屈也必然不会吐露半分,且无处去说。恰巧一日路过清音阁,见阁门大开,秋娘一个人在清音阁里找曲谱,忽然想起这件事,便进去同秋娘说了,说风荷孤身一人在这里,该当多多看顾她一些。

秋娘听他说完,差异地盯着看了他半晌,方戏谑地一笑,道:“翟郎这说从何说起呢?”

翟展处事一贯沉稳,此时被秋娘一说,才发觉这话确实不妥,当时竟呆立住了。秋娘看他面色微变,才正色道:“翟郎放心,您既托我,我自然尽心。”

打此后秋娘果然尽心,连风荷亦觉得秋娘对自己颇为看顾,有时候下人有什么疏失之处,皆是秋娘惦记添补周详。风荷谢过几次,秋娘只说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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