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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 2)

“好清秀的女孩儿,又作得这一手好针线,真是难得。”左手边一位三十上下的夫人见风荷姿容清丽,不由称赞了几句,众人亦都附和。

“各位夫人谬赞了,风荷万不敢当。”

咸宜笑笑:“风荷你就别客气了,我也不敢替你多应,在座的每位一方帕子吧,等你闲了再绣。”

“是。”

左手边那位夫人却笑道:“别人可以啊,我是不肯的,最少也得给我绣个十条八条的。”

“行啊,谁惹得起你啊。”不待风荷开口,咸宜已经笑起来,打趣着那位夫人。

风荷又行礼应允。

正说得热闹之际,有人进来请入席,于是各位夫人的丫鬟都进来服侍主人。

风荷悄悄退至门外台阶下,待众人远去,才发现秋娘不知道哪里去了,想必也随公主去了,花厅内外已是空无一人,唯厅前一丛丛的大菊花,兀自绚烂。

风荷虽已在驸马府住了些时候,但平日也只是在清音阁内,偶尔出来,也不过是清音阁周围,其他的地方从来没去过。

刚才过来的时候,只记得道路径径相通,竟忘了是从哪里过来的了。她站在厅前的空地上,只觉得四周屋宇宏壮树木葱茏,前后左右四通八达,思索半晌,仍旧不记得到底是从哪条路过来的。只是知道清音阁在府邸中是偏北的,于是只得往北走。

因今日宴席排场盛大,有头脸得力的下人们多在前面伺候,没头脸上不得台面的便趁着管事的忙乱,自去偷懒。又兼正是午时,天气燥得厉害,风荷绕过几重院子,竟是没碰见一个人。这驸马府偏又恁地大,看着一处处房屋皆是相似,又都不似,心下不由有些焦急,脚步也虚浮起来。

一条路走到头,却被小小三间房舍挡住了去路,从房子一侧的廊子拐出去,眼前倒豁然开朗了,不远处一片郁郁葱葱,又有流水潺潺之声,风荷揣测此处应是花园。

转了半晌,心浮气躁,便走了过去。

果然是处占地颇广的花园,还引了活水进来,潺潺湲湲百转千折,展眼望去,隐约在层层叠叠的绿色里见到一座青石的小桥。风荷在一株柳树下拣了块石头坐下。每每吃饭时节听众人闲谈,她知道清音阁是靠着花园的,心里盘算歇一歇,沿着花园转一圈也就找到了。

风荷才在石头上坐定,忽然听到一声长叹——哎!是个低沉的男声,风荷举目四望,四下并无人影。正狐疑,那个声音又道:“暂且这样吧,前面还有客人,我得赶紧过去,你别过去了,回去歇着吧。”

语声甫歇,便从一堆嶙峋的石头后面转出一个人,此人身形甚是高大,穿着紫色袍服,正是她已在清音阁见过几次的驸马都尉杨洄。

原来那堆山石后面临水有一座小凉亭,因亭前挡着石头,风荷坐得又低,故而看不见亭中有人。

此时驸马距风荷也不过十步开外,驸马脸色阴沉双眉紧皱,乍见风荷,因不曾料到有人,骤然间竟然不及变换脸色,那一脸的怒色,倒好像是因撞见风荷而不快。

风荷屈身向驸马行礼,驸马站住竟作势扶了扶,唬得风荷连忙起身。

驸马走至近前才舒展开眉头,问话时亦如公主一般温和:“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风荷据实回答:“我……我坐一坐。”

“哦?”驸马略一沉吟,又问,“你脸色不好,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只是……”

驸马脸色已回转,和颜悦色地又问:“什么?”

“只怕……是走得急了。”

“哦。园子里凉爽,你坐一坐好了。”

驸马说完从风荷身侧走过,脚步笃笃之声渐行渐远,并无一刻停顿,风荷却觉得背上凉森森的,好似偷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惊出一身冷汗,风吹过,浑身一紧。

直到驸马的脚步声远去,再也听不见了,风荷背上的冷汗亦才慢慢落了,衣裳凉凉地贴在后心上。

才刚驸马分明是在同人说话,可驸马走了许久,并不见有旁的人出来。风荷暗自揣测,同驸马说话的人可能从别的地方走了。她原是打算在花园里坐一坐的,此时也不敢了,她虽知道清音阁距花园不远,但并不知道确切的方向,因是从南面进来的,依旧是向北走。从那高大的石头旁边的小路走过去,便看见那座临水的小亭子,淡青的瓦,碧绿的柱子,深青的石桌石凳……

驸马府一直喧嚷到夜里关坊门前才安静下来,阖府上下皆是人困马乏,公主和驸马亦都早早歇了,诺大的一处宅子,只见各处灯烛黯淡,除夜间上夜巡逻的,并没有几个人走动。

翟展自午时回来倒头便睡,一觉直睡到二更十分。一睁开眼,只觉得四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心下忽生无尽的恐慌,似要被什么拖进这无边的黑暗中,他骤然翻身坐起,只见门窗亦都大开着,窗外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无星亦无月。翟展站起来,慌不择路一般跌跌撞撞地扑到桌边摸到火折点亮灯,灯花爆开,扑闪扑闪地印在窗纸上竟也有些慌恐。

他近来常常感到一阵阵无端的空虚和恐慌,十几年来的信念忽然变得陌生,只觉得身心俱疲,有时候常生出一种立时躺倒在地不再起来念头,任它怎样,就沉沉地睡去算了。如今,他早已不知道自己每日里在奔忙着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奔忙着,一次次的失败令他的目标是一日又一日的远了,远得遥不可及。此刻他心中唯一最为清晰的东西便是一种无法自持的愤怒,时时刻刻撞击在他的胸膛上,今日中午,这愤怒几近失控,竟险些害了驸马杨洄,闯下不可原谅的大祸!

翟展一只右手扶住桌角,身子斜倚上去,一身的重量皆压在一只手上,硬邦邦的桌角硌得掌心火辣辣的疼——唯此疼痛是真实的!余者,不过是如尘亦如雾,摸不到抓不住,什么都没有,曾经红红火火的一大家子,倏忽什么也没了,连他那订了婚的表妹倩如,也没了。

书案后的架子上撂着一对荷花白鸟弦纹瓶,这是当年同倩如订婚时众多定礼中的一件,其他的东西倒平常,唯这一对瓶却是姑母专程请了窑上相熟的师傅按照自拟的图样烧的,取终生相依平安白头的意思。当年的定礼堆在桌上小山似的,倏忽间便没了,独留下了这对瓶,如今千里迢迢地带在身边,竟是唯一的念想了。

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只觉得心底里恐慌一阵大过一阵,几乎要被这黑暗吞噬。噬啮的恐慌时时地缠绕着他,有时候,他甚至想,不如索性放手,不再挣扎。

檐下铁马叮当,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直传出老远……

风荷一夜睡不踏实,朦胧中总听到一声又一声低低的呼唤,一声递一声,延绵不绝,待要细听,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恍恍惚惚听到一两声细碎的檐铁的摇动声。半夜醒来,屋子里墨一般黑,像是天阴了,晚上睡下前,天气还晴好,一轮圆月掩映在丝丝缕缕的薄云之后。风荷探身半推开窗子露出一块天空,果然外面亦是墨一般黑,无星,无月。

恐怕是快下雨了,风荷心里想。

过了三更,果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地打在瓦上,打在树叶子打在花枝上,簌簌轻响。风荷亦还睡不沉,一刻仿佛还是不辨路径地走在毒日头底下,一刻又仿佛是在花园里,心中一惊,却躺在床上,身子底下垫着火似的烫。再翻身,还是在院子里走,还是在那有精致的亭台楼榭流水潺潺的花园里,日头还是毒辣辣晒得人发晕。

耳边那一声递一声的呼唤忽大忽小……蕊儿……晴姐姐……风荷忽然不知被什么惊醒,勉力爬起来,浑身乏力,头重得似要跌下去。

许是晒病了。

一贯也不是这样娇弱的,且没有娇弱的福分。

她强挣扎着从小几上端了盏茶,那茶是定更天倒下的,已经凉透了,喝下去又苦又涩,无半分清香。这一盏凉凉的茶喝下去,风荷才觉得一团浆糊似的脑子清醒了些。

小几上放着的一朵半开的醉心莲,虽已离了花枝,在夜里却全开了,散发出阵阵清香。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象水墨画轴上一朵被水晕开的花儿。

那朵花是日间翟展在花园里摘下来的。

原来,在山石后面的小亭子里同驸马说话的人是翟展。风荷从山石边的小路绕过去,看见他默然地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

隔着亭子前面一片开阔地,风荷敛衽道了个万福,翟展并没有起身回礼,只沙哑的声音唤了一声:“风荷?”

风荷听那声音清晰地落进耳中,心头微微一震,显见得那声音已疲惫到了极点。

“是。”

翟展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似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目光定定地落在风荷身上。

风荷立在亭前,被他看得愈发心慌,不过一瞬间,却好似过了许久。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亦不敢去迎他的目光。翟展脸上些微一点异样,将目光掉开,道:“进来坐吧。”

风荷醒悟原来他是在看自己颈间挂着的玉佩,一时脸上呼呼地烧起来,此时却也不便说什么,只勉强作浑然不觉的样子。

翟展仍是看着风荷,语声愈发轻缓:“亭子里凉爽些。”

风荷方略提起裙脚,缓步走上亭前台阶,进入亭内。

“坐吧……”

风荷面上仍有几分羞涩,依言低头在翟展对面坐下。

午后的天气,极是明媚,连烙在地上的树影花影皆明晰肯定,没有半分恍惚,那亭前大石近地的缝隙里生出一蓬蓬苍绿色的苔草,枝枝叶叶皆清楚分明。风荷的心底里却愈发恍惚,总有些说不出的搅扰在那里回环往复,只缠磨得她手足一阵阵冷汗淋淋。

两人各自想着并不分明的心事,良久对坐无言,翟展背后正靠着一大片开得汹涌的醉心莲,一层层的红色花浪被风吹得一波接一波地涌向远处,层层叠叠延绵不绝。有些长老了的花瓣,禁不得风吹,纷纷飘落。一时间,红色的花瓣扑面而来,纷乱地在眼前兜着圈子。

待到风住,地上已是落了一层红色的花瓣。

翟展看着满地的落花,忽然开口对风荷道:“以前,我家里就种满了这种花儿,每到夏天,开得整个院子里着了火似的,傍晚的时候,比天上的晚霞还要艳。”

翟展低低的声音缓慢的诉说着,一双深邃的眸子深处蒙一抹极深切的痛楚,罩在那痛楚之上的却是平静的凝重。风荷并不言语,只静静地听着,翟展说完,起身出了亭子,走至花前,在一支花枝上摘下一朵醉心莲放到脸前轻轻的嗅着。

“知道么?这是一种让人沉醉的花儿,闻得久了,就会睡过去。”

风荷隐约忆起小时候长寿坊坊口不远有一处废弃的宅子,墙头一棵繁茂的大槐树探出浓绿的枝叶。风荷和颖心十一二岁的时候,总是在夏日傍晚,同着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从墙角一处坍塌的缺口进到宅子里去。

那个废弃的宅子便长满这种少见的花儿,铺天盖地的红色花朵泼泼刺刺地开满了整个院子,连井沿下也开着蓬蓬的一大丛。那时候也不知道花儿的名字,摘下来插在瓶里,三五日是不败的。

风荷的记忆里,醉心莲是红得极冷艳的一种奇诡的花儿。

翟展在花丛前停留了一刻,临走前,他将那朵半开的醉心莲放在凉亭内的石桌上。风荷怔仲地看着躺在碧青的桌面上殷红的花朵,柔软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抖,她起身,从石桌上拈起那朵花捏在手里。

绕了大半个花园才从花园的东角门看到清音阁一角黑色的瓦顶,忙从东角门出去,眼前郁郁葱葱的绿树后面,正露出清音阁高高的屋脊。

回到清音阁中,各处依旧是悄无声息,只有庭前满地的骄阳如火,晒得八月春的叶子打了蔫似的萎靡不振。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此地不比秦府,厨房中未必有人惦记留饭,倒是不过去讨嫌的好,风荷因此只喝了口水,依旧是坐到窗前去绣佛供。

将那花放在几上,偶尔回顾,仍是说不清的几许怔忡不明……

她喝了茶,复又躺下睡,只听雨水落得愈发密集,不几时,檐头滴下的水滴,落在滴水沿上扑扑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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