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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 2)

“你就是风荷?”咸宜公主声音柔美,像刚刚漂洗干净的丝绢。

“是。”风荷跪在地上轻声回答。

“不必拘谨,起来说话吧。”

风荷再次行礼,谢过公主的恩典后方站起来,却依然还是低着头。

咸宜公主笑了,道:“不必拘谨,以后时日长久,日日如此岂不别扭。”

风荷放胆抬起头来,只见公主穿着浅红的春罗六幅裙,水红的罗襦上绣着花开富贵的牡丹,乌黑的头发挽成一只鸾凤髻,步摇上的珍珠串垂在耳边。

一派大气雍容。

“我见了你的绣手帕很喜欢,打听了许多人,才找到你。”

风荷连忙又跪下谢公主垂青。

“起来吧,不必这样麻烦了。”

风荷复又站起来。

“我想绣些佛像,样子是一早就有了,找了不少人绣过,没有能过眼的,看了你绣的,我猜你准行。你试绣几针我看看吧。”

公主说着,已吩咐人拿来针线等物,赐坐后又道:“随便绣什么都行。”

风荷便用绷子绷好那方素白的花纱罗,自忖不宜绣得过于素淡,于是挑出一根红线,先在右下角绣了一支半开的牡丹,特地用了平针满绣,那半开的牡丹雍容中又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娇怜,然后用嫩褐色陪了枝叶,又在四角用月白丝线绣出细细的藻井纹。

风荷绣得极快,不过一个多时辰便绣好了,仔细将线头藏好、抚平,方呈给咸宜看。咸宜端详了一阵,果然针法细腻,既清秀又不失端庄,于是对风荷笑道:“你别回去了,留下给我绣佛供吧。”

风荷不敢应声,却又不好不说话,只得又跪下谢公主恩典。

“不舍得家里吧?”咸宜柔声道:“那就暂且留几日,先给我绣一幅供观音图,正好我也把其他的图样都给你详细看。”

风荷磕头应是。

咸宜见她点头,即差人到秦府去传话。

秦夫人听说风荷被公主留下,急忙吩咐人替风荷收拾日常的几件衣裳,又恐过于简薄,且颜色都不鲜亮,只得临时翻出几件颖心的旧衣裳,又收拾了镜匣等物,着人给风荷送去。

晚间同颖心闲话,亦是议论这事,阖府上下也是说这事——皆是说想不到风荷还有这等福气,公主岂是等闲见得到的?于是不免又有人说,杨昔一果然有眼光,只是做事不爽快,若早早同夫人说话,要走风荷,今日正可借此机会高攀公主门第,恐怕于杨万顷的仕途有助也未可知。

众人着实议论了好几天。

咸宜公主白日起坐皆在清音阁内,因此安排风荷住在清音阁西廊下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里靠墙一排顶天立地的大柜,日常放置清音阁里各处替换用的门帘帐子等物品。

一样打扫得纤尘不染,精巧的雕花窗上蒙着淡绿的竹影纱,映得屋子里碧幽幽的,格外清凉。桌椅床凳之物亦皆是清爽洁净的花梨木,屋子当中的铜香炉里终日燃着熏香,氤氲的香气缭绕不绝。

从此,开始在那间香雾缭绕的小屋子里绣佛供。

咸宜偶尔闲了,传她进去问一些针黹刺绣上的事情。

有唐一朝,绣佛盛行,为表虔诚,用来做供养品的绣品便愈绣愈大图案也愈繁琐。咸宜公主的佛供更是气势磅礴,这一幅观音像六尺见方,且满地施绣。咸宜另还有十余幅图样待绣,恐怕得绣上一整年,风荷心中不免忐忑,终究是身不由己的身份,只怕公主哪一日闲了,果然派人去跟秦家说要留下她。虽说同样是丫鬟,风荷到底也难舍旧情,至少同颖心的情分是不一样的。

正因有此一想,风荷日夜赶工,只盼着快快绣完了好安生回家去。

到了八月十三这天午后,咸宜公主忽然宣风荷进去准了她两天假回家去过节。风荷不曾想公主还有这等体恤下情的心意,衷心磕头谢过公主恩典,回屋子里用素娟将绣像仔细盖好,针黹丝线等物收拾妥当,又在清音阁外磕头拜别了公主,回秦府去过节。

离开了这几日,竟有了几分感慨,在秦家的黑油大门外拍门时,风荷感到有些心跳。轻轻拍打门环,院子内脚步声响,显然是有人在院子里,黑油大门打开,正是茹芸来开门。

自打那日茹芸求风荷替她表哥说情,两人都有意无意地躲着对方,还不曾这么近地面对面过,彼此略有尴尬。

茹芸也不知道在向谁说,只回头冲着身后喊:“快看是谁回来了。”

风荷略一垂头迈进去,同茹芸一起关了门,早已经有人出来看,见到风荷忙不迭地跑进去通禀。未及,便又是一院子的人,七嘴八舌地问她驸马府中如何如何。秦夫人和颖心见状,只得由着他们,吵嚷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风荷上前重又施礼见过秦夫人和颖心,方进入内室中。

依旧还是问在驸马府里的事情,秦夫人还拿出了新替风荷做的几件衣裳给她看,皆是花红柳绿的颜色,放在身畔的炕凳上,看去极热闹。

风荷看那衣裳的料子做工,知道所费不赀,十分不过意,便道:“娘子留着穿吧。”

“给你做的你就穿,再说这都是你的尺寸,我也不能穿啊。”

颖心这样说了,风荷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又谢过秦夫人和颖心。

倏忽至掌灯时分,风荷依旧同颖心在一起吃饭。吃过了饭,颖心看那几件新衣裳还放在炕凳上,皆是用的水波纹的花罗所制,明晃晃的烛光照在衣裳上,颜色更加滟滟如水,颖心于是唤风荷关上门试衣裳。

风荷一件件试穿,且移灯至妆台前来一一照过,最后是一身月白裙子配橘色锈罗襦的衣裳,胸前结着同色的蔓草结。风荷在灯下细照,蔓草结上穿着细碎的几粒小珠子,结首尾相连回环缠绕不绝。

颖心也说结得好,风荷又向镜中照去,忽然惊得呆住,只觉得心中骤然一空——颈项间空空荡荡,那枚玉佩竟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

风荷定下神来才蓦地想起来,是放在贴身的荷包里了,那荷包同换下来衣服都没拿回来。

原来是前日在绣佛供的丝线里见到一种更细更韧的青线,她往日并不曾见过那种线,想必不是日常所用之物,得空问过才知道叫做冰雨草,宫里才有,市面上是买不到的。

她越看那冰雨草越是同自己的玉佩相配,终究忍不住将玉佩解下来用冰雨草重新打了个络子网上,果然更好看。因心虚别人认出那丝不是寻常之物,于是将玉佩摘下来放进荷包里,今日回来得匆忙,换衣服时竟把荷包忘了。

风荷仍旧六神无主,总担心是真丢了。

天色已然不早,坊门早就关了,风荷一夜辗转反侧。好容易盼到天亮,寻思了半晌,始终放不下。匆匆起身收拾妥当,鼓足勇气去到颖心的闺房,回禀颖心要回驸马府去。

颖心听风荷说有极重要的事情必得回驸马府去,很是诧异,能有什么事呢?况且她一向并不是顾前不顾后的人,又见她神色间已显露张皇,心中狐疑更甚,连连追问几遍,风荷只是踟蹰不语。颖心知道她是个闷嘴的葫芦,心里烦躁起来——这可不是同寻常人家打交道,若有失闪别说她小小的风荷担待不起,就是秦家亦担待不起。

颖心索性撂下脸来不准她去,淡然道:“公主让你何时回去,你何时再回去。”

风荷听颖心语气强硬,眼中险些跌下泪来,嗫嚅了半晌,方轻声道:“掉了一样极重要的东西……”

——她有什么呢?颖心抬眼看看她,道:“掉了什么?”

风荷复又低头不语。

“说话啊!你不说清楚我可不敢放你走。”

窗中透进稀薄的晨光,将风荷的红衣裳四周托起一片虚飘似雾的红晕。颖心看她一脸郁悒,心生不忍,方渐渐心平气和下来:“到底是什么?你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公主殿下面前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么?”

风荷终于嗫嚅道:“一枚……玉……佩……”

玉佩?

颖心从不记得风荷有这东西,更要细问:“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什么玉佩?哪里来的?”

“……捡的……”

颖心看她难以启齿的样子,心里疑虑渐深,便又问:“在哪里捡的?若是在府马府里捡的,我不许你回去。”

风荷方不得以地勉强应道:“在街上捡的。”

颖心心里仍不十分相信,却又思忖风荷本性老实,日常从不曾撒过谎,停顿良久,勉强点头。又极为不放心地问道:“公主既然准你回来过节,你这样冒失地跑回去,公主问你,你可怎么答?”

“我……”

“公主问你你若也这般不懂事,事情就大了。不如你就说是阿娘让你回去,我们在洛阳也不是常住,阿娘怕你到走的时候绣不完,有负公主的恩典,因此不敢让你歇假。”

颖心一一嘱咐,风荷一一应了,辞别颖心出来,跑到坊口,坊门才开,还没有几个人出入。

一路赶到了驸马府,驸马府朱红的大门还紧紧地关着,终究不敢惊扰,风荷只得耐着性子等到有人出来,方拉住那人说是为公主绣佛供的,对方并不认识她,到里边请公主身边的丫鬟秋娘出来看。

秋娘没料到她昨天才走,今天便回来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风荷依照颖心教她的话回答秋娘,秋娘依言回禀了咸宜咸宜。咸宜并不为意,只说大可不必如此小心。

风荷在内院向咸宜磕过头,方返回清音阁。那玉佩果然好好的躺在荷包里,莹润碧绿,风荷倒被它惊得三魂去了七魄,再也不敢离手,挂回脖子上才安心。

依旧坐到窗前绣那幅供观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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