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晚饭中有一道连珠起肉,极为费时,路大娘见她神色有异,也顾不得细问,又看竟没了胡椒,连珠起肉里必少不得这个,便招呼人出去买。
风荷听到说要出去买东西,连忙拉住路大娘道:“我去。”
“那怎么行?小娘子叫你怎么办?”
风荷此时一刻也不想在这院子里待,只要想到杨昔一就坐在前厅中,就浑身不自在,于是央道:“我自己去回禀娘子。”
风荷极力地想要出去,路大娘也不便拦着,只好细细交待了买什么样的,嘱她快去快回。风荷回到前院,看厅门大敞,颖心他们三个人还在闲聊,炜儿在地下摆弄那几只玩偶。风荷壮起胆子走到厅内,对颖心说要出去买东西,杨昔一坐在右侧鼓墩上,风荷觉出他的目光落在身上,只当作不知道,等颖心点了头,急匆匆地逃也似的奔出来。
街上仍旧没有几个行人,街道上铺的青砖被日头晒得发烫,热度透过薄薄的绣鞋底子烫在脚心上,灼灼如烧。
风荷沿着坊墙,穿过几个里坊走到南市,一路之上心中惴惴不安,思来想去只觉得既不能堵住旁人的嘴,自己又是辩无可辩,又想那杨昔一着实可恨,无端端地偏要生事出来,可也不免有几分说不出的感动。一时之间,心内千回百转,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
在南市转了半晌,并不见有卖胡椒的胡人摊子,拦住行人问,才有人说那几个卖胡椒的胡人刚收了摊子回去。风荷心说是自己倒霉,只得在就近的摊位上买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胡椒,闻了闻,倒是呛得直打喷嚏。
南市里正是热闹的时候,熙来攘往摩肩接踵,风荷挤得一身是汗,更觉得心里烦躁不安,想杨昔一说不定还没走,倒不如到洛水边去走走,心里还能畅快些。于是出了南市向西北穿过福善坊,走到安从坊边已听见河水哗哗地响着,远远看去,岸边林木成荫,还没有走到近前,已经觉得比别处凉爽。风荷走到极近水边的堤岸上,看见清碧的河水绿带子似的一路向东,一阵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近水的浅滩上有几个小孩子在玩儿水。
对岸有人在水边用小网捞鱼,捞起来大约是嫌小又扔回去,她看着有趣,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日头还是晃晃地照着,光影落在河面上,闪烁不定,风吹过,夹着树木和岸边潮湿的泥土气味,风荷坐在水边,但觉心绪渐平,不觉忘了时辰。
直到红灿灿的晚霞铺满在河水上,水面上恍如烧起了火,风荷才惊觉时候不早了,赶忙起身往回走。岸边的林子里有人在来回地踱步,风荷急匆匆地走过,颀长的身影在眼角一扫而过,她恍惚觉得有几分眼熟,却也说不出是这林子眼熟还是那人眼熟。
林中树木高大,遮得林子内十分幽暗,兼之又是傍晚时分,光线亦不明朗,走得又快,那人也不过是一晃而过。待走出了林子,方心念闪动,心头恍恍惚惚有些牵连。
不由回头再看,只见一片红彤彤的云霓铺满西天,映照得一柄柄树叶子似一簇簇跳动的小火苗子,燃得热烈,仿如霍霍有声。
更看不清林中是否有人。
回到家里,果然是迟了,已经开过晚饭了,风荷十分不过意,路大娘并没有说什么,在灶上替她留着晚饭。
风荷在厨房里吃过饭,便去见颖心,颖心正坐在灯下替炜儿看这几日临的帖,看见风荷进来,便哄炜儿出去玩。风荷拿起铜盆到井里去舀了水回来,颖心还在灯下坐看帖。风荷在水中摆了帕子给颖心擦脸,颖心接过帕子只管看着她,帕子捏在手里却不擦脸。
风荷轻轻唤颖心:“娘子。”
“风荷,今日……”
风荷心中一悸,似乎知道了颖心要说什么,心怦怦地跳了起来,耳畔呼呼作响。
“今日,我看那杨大郎……我看那杨大郎对你倒似有几分真心……”
风荷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风荷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从不做他想,只求安安稳稳地跟着娘子。”
“即便你的心思是这样,我看也断不了那杨大郎的念想。”
风荷立在颖心面前,良久才颤声道:“只求娘子为风荷做主。”
颖心于是拉风荷坐在自己身边,字斟句酌地替风荷谋划起来:“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也未尝不是你的一种归宿,你若愿意我跟父亲去说,让他报官除去你奴婢的身份。杨家那样的大户,无论是什么名分,也风光无限。况且,将来有个一男半女,也算有了依靠。”
风荷不知何故,忽然心上升出了无尽的苍凉空旷之感。依靠?这世上,谁是谁的依靠?谁又能依靠谁?这本是如此踏实的两个字,在风荷听来却是藏着无尽的悲凉,倒似一个不可靠的梦幻。此身所有的不过是这口气罢了,所能依靠的也不过是这口气罢了,她心中这样想着,眼圈不由微微泛起红来。颖心并不知道她心中转过的这些念头,只看她脸上疏无羞涩之情,倒有几分凄凉,因此大惑不解,心说她这闷嘴葫芦,旁人真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这话就此撂下,转眼又到了七月。
风荷对洛阳的熟悉范围不过是从崇业坊到南市再到洛水岸边方圆五七里的地方,自是不便再行那到郊外去祭拜的先例。于是一切从简,在七月初的一个早晨,略备了几样水果,到洛水边寻了一处僻静之处磕了三个头。
天才蒙蒙亮,洛水上一层淡白渺茫的水雾,四周寂静无人,林子里唯鸟声啁啾。风荷祭拜完毕,在洛水边站了一会儿,水流从脚下潺湲而去,隐隐的鼓乐之声顺水漂来,乐声雍容大气,一路出端门过三桥,向定鼎门方向而去。
洛阳城中这几日常可听闻这样的鼓乐之声,这是咸宜公主婚礼的一部分,咸宜公主是开元皇帝最为宠爱的女儿,将适长宁公主之子杨洄。皇家婚礼仪式本就繁琐隆重,兼之嫁娶的双方又是这样的门第,其婚礼的盛大可想而知。且不说别的,仅婚礼前的各种仪式已令洛阳百姓大开眼界。今天正是行铺房之礼的日子,公主的铺房之物自非寻常人可比,沿街早已有不少百姓驻足观看。风荷在洛水河边远远望去,只见一片花团锦簇,说不出的富贵繁华,她等着长长的队伍迤逦而入定鼎门大街,才沿着洛水河向南折入。
队伍虽已去得远了,但沿街的百姓犹在议论公主的那些物什,又纷纷猜测到了婚礼的当日,更不知是有多么隆重了。洛阳城中百姓皆翘首企盼,单等到时一睹婚礼盛况。
杨昔一因在负责公主婚礼守卫的千牛卫中有熟人,于是到杨家拍胸脯说,一定能带他们到驸马府近前一睹公主芳容。
自从那晚颖心对风荷说了那些话后,风荷愈加觉得进退失据,对杨昔一更是近不得远不得,近了必惹人侧目,若一味躲避他,又恐欲盖弥彰让人议论。那日,杨昔一特地上府中来说这事情,自然不免又有人说这是在讨好风荷,风荷虽没有亲耳听见这话,看众人神情也猜出八九分。她几次想对颖心说不去,但看夫人和颖心亦是热切期望,她不好说扫兴的话,心中虽万分不妥,杨昔一同她说的时候,也只得勉强应酬了几句。
到了初十便是正日子,上天果然眷顾这位天之骄女,天蓝得似一面透明的镜子,在这极纯粹的蓝色上的日头也不可思议的明澈剔透,似水洗过一般,丝丝的金线从天而降,将整个洛阳城的青色城砖都染成一片淡金色。正是桂花初开的时节,微风轻送,让人每行一步都似搅扰了花海,淡淡的香气迎面飘浮而起。
洛阳城整天都沉浸在一种愉悦的气氛中,到了黄昏公主出皇城入驸马都尉府的时节,这种愉悦和着桂花香便酝酿出一种令人醺然薄醉的气氛。这一出一迎的仪式,恍如是一场集体的欢愉薄醉,多年以后风荷想起那日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秦夫人申时二刻已经带着颖心炜儿并风荷茹芸来到观德坊驸马府前,驸马府门前早已划定了不准逾越的界线,她们所占的位置正在兵士们围出的界限边上,在驸马府大门的西侧,稍一向北抬脚即能踏上驸马府前的石阶。沿街两边早已挤满了人,宽阔的街道被人群拥堵得狭窄局促起来,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常,不时有人挤入界线内,被军士用盾牌挡回去。
风荷在秦夫人身边紧紧护着炜儿,怕他被人群挤倒,颖心亦同茹芸一左一右护住秦夫人。这些靠前的地方皆是有熟人向守卫的军士打过招呼的,守卫便将其他人往后赶,留出空地给熟人,杨昔一因已经央人留了好几个人的位置,自己只好与程立延站到稍远一些的地方。
此时,西天里渐渐升起些轻巧的云朵,被日头烘得散出绯红的微光,杨昔一越过重重的人群,只能看见风荷的侧面,微红的霞光描出风荷柔美精致的侧脸,纤巧而细腻,鬓角垂下的乌黑发丝亦被霞光照得透亮柔美。
杨昔一心中暗想,备受宠爱的咸宜公主,也未必美得过风荷吧?
酉时三刻,公主的仪仗从皇城的正门端门出,再沿定鼎门大街入观德坊,因路程不长,更显得那仪仗延绵不断首尾迤逦,华丽的车辇上金线错落的宝盖映着半天里红彤彤的晚霞,流光溢彩,幻影生香。
等仪仗进入观德坊,人群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风荷一心护着炜儿,脚下站立不稳,猛然向前迈了一步,额角撞在面前军士的铠甲上,因撞得猛,擦起了油皮。那军士倒面色和蔼,还问可曾撞坏,风荷连连摇头,费力地向后退着,却怎么也退不回原地,还是几乎紧贴在那军士的后心上。
公主的车辇愈行愈近,羽葆花旌光彩耀目,鼓乐齐鸣响遏行云,未及便到近前,驸马府门内忽而涌出一群人,皆是服色华贵,姿容高雅。
到车辇停在府门前的空地上,驸马杨洄在辇前亲迎公主下辇,人群的骚动愈发大了,风荷根本什么也顾不得看,只顾着怕摔倒,手中紧紧拉住炜儿,脚下却已经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迈了几步。后面看不清的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也在使劲对抗着,却稍显力弱,有的人已经紧紧贴在前面兵士的身上了。
当公主才迈出一只脚来,人群猛然如决堤的洪水,哗啦一声涌了上来,军士们组成的人墙被冲得七零八落,很多人已经被挤到了公主的车辇下。
风荷只觉得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向前冲去,她惊慌失措地想站稳身子,却被身后不断涌上的人潮挤得跌跌撞撞站立不稳,军士们大声地喝斥百姓,人群已然失去控制,军士们的喝斥声淹没在乱哄哄的吵嚷里。
风荷面前是一位穿鸦青色衣衫的男子,此刻,人群已然挤得水泄不通,不断涌动的人潮还在继续向前挤,风荷已是在那男子怀中,四面八方却还有无尽的力道将她向他推去。那人双臂在风荷背后用力向外阻挡着涌上来的人群,风荷的头已抵在那人下颌上,耳中听得对方胸膛中怦怦如战鼓一般的心跳声。两个人都极力地想要分开,但他们使出的力气皆如被周遭的人群化去,不起半分作用。
正撕扯拉动之间,风荷蓦然发现一直拉着的炜儿不知去向,头脑顿时如被钝器击中一般嗡嗡有声。她大声地喊着炜儿的名字,声音亦被周遭纷乱嘈杂的声音吸去。风荷拼命向外挤,偏偏裙角又被人踩住,动弹不得半分,她低头费力地想拽裙子。人群又是一阵涌动,她踉踉跄跄跌倒在那人脚下,眼前只见他一角鸦青色的袍子,身后是无数纷乱的人腿。
风荷下意识地牢牢拽住他的袍角。
那人一双有力的大手便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
风荷终于看清他的面容——竟是终南山脚下那素衣男子。
他的双手依然扶在风荷腋下,亦正低头看着风荷,彼此都恍惚是想起了什么。
并没有来得及说话,或者并没有什么要说的,到底还是陌生人。
周围的人群渐渐松动,兵士们正大力将纷乱的人群向后赶,风荷亦被退去的人群裹挟着向后退去。秩序逐渐恢复。风荷四处寻找炜儿,原来他早已从人群中钻出去,靠在驸马府的青砖墙脚下,身侧正是驸马府门前高高的石阶,所幸藏身在墙和石阶之间的角落里,不曾受伤。颖心和秦夫人原也被挤散了,此刻相互寻到,皆是面色青白发鬓微松。风荷尤甚,一身玉色裙衫上留了几只硕大的黑色脚印,发髻亦摇摇欲坠。
杨昔一才刚也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此刻亦寻上来,见到众人狼狈不堪,亦无可奈何,只得赶忙护送众人回府。
公主已然下辇入府去了,因这混乱,风荷并没有看到公主和驸马的庐山真面,想那围在此处的人群亦大都不曾看清。
西天里火似的晚霞似一片展开的云锦,波光流转,灿然夺目。
在以后无数次的午夜梦回里,风荷眼前流转的始终是那日夕阳变幻万端的姹紫嫣红,汹涌饱满的色彩似海浪一般翻滚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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