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二章(2 / 2)

日头已渐渐散出灼人的热度,烘烤着身侧的青砖坊墙,再反射回来笼罩全身上下,杨昔一身上有了微微的汗意。他伸出手在空中承接着那温暖的金色,脚下愈发轻快得似要飘起来。

从靖安坊到兰陵坊,不消一刻便到了。

来到程家大门外只见当街停着两三辆马车,正是程家的孩子们邀了各自的好友要出去“游百病”。

“游百病”的习俗是贵州一带的,程夫人因未出阁前曾随着经商的父亲在云贵一带游历了两年,故此有这习惯,如今年深日久,也不是十分重视了。倒是程家的孩子们每年端午都呼朋引伴地到郊外去游逛,名曰是“游百病”,其实不过是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好结伴出游。

杨昔一对这种南方蛮夷瘴疠地的习俗一样也是不屑的,只因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悸动,若不出门发散发散是要把他憋死的。

程立延正在门口,他的几个弟弟妹妹从大门内叽叽喳喳地涌出来,见到杨昔一纷纷招呼杨兄。

杨昔一草草同他们打招呼,拉过程立延来说话,众人只见他们两个来言去语说得热闹,却也听不清说些什么。小孩子们哪有耐心,一心早已经飞到城外去了,立延的小弟弟立川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死劲拖住立延往外拉,杨昔一无计,追在程立延背后问:“怎么样?你看行不行?”

程立延应付着弟弟,于百忙之中抽身正色地回答:“不行!”

杨昔一得了这回答显然有些失望,却也并不坚持,自嘲地笑了笑,上前去帮程立延照顾众人上车。

一众人马终于吵吵嚷嚷地安顿好,马车顺着朱雀门大街一路向南直出明德门而去,车轻马快,不多时便出了城。

一出城门,景致便与城内迥异,但见远山衔翠近柳含烟,脚下泥土湿柔松软,四野碧草如茵,星星点点的野花散落其间。

车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停稳,各人皆忙不迭地冲下车去,自寻去处,独留了程立延和杨昔一。

杨昔一近依车马躺在草地上,程立延亦在不远处找了个小土坡坐着。

灼热的日头晒在脸上,痒痒地似被无数微小柔软的羽毛扫过,四肢百骸亦涌进无数纤细的热流,铺满了每一寸肌肤,汩汩地在皮肤里奔涌。远天上的碧蓝亦仿佛是流动着的,深深浅浅的蓝此起彼伏地翻滚不停,裹挟着无数的遐思。

杨昔一竟又睡着了。

一个上午倏忽而过,回城的时候,因立晴的一位小伙伴住在怀远坊,他们便驾着车马绕了大半个长安城,从西边的延平门进城。这一绕耽搁了不少时间,进了延平城门,已经是申时三刻,人困马乏了。

一路之上,杨昔一一直坐在车夫身旁,程立延知道他这两日心内不妥,只随他自便。送完人回去,杨昔一在长寿坊外令车夫勒马停车,程立延坐在车内,听见他让车夫停车,不能再不管了,很有几分不满地探出头来问道:“干什么?”

一语未了,但见杨昔一已经跳下车去跑向街边,程立延顺着他去的方向一看,只见街边站着一位青衣少女,已经口道万福,在盈盈地施礼。

正是风荷。

程立延也跳下车去,风荷连忙又施一礼。

“你一个人?”程立延别有怀抱,不禁脱口问。

“是。”风荷明白程立延此问的缘由,因不便同他在此处提起颖心,故而主动解释,“我到西市去看布。”

程立延不好再问,他虽不像杨昔一那样做事孟浪,但到底不舍就此打住,搜肠刮肚道:“我们今天出城去了,本来答应带炜儿去的,怕午时回不来,便没带他去。不知他可曾提起?”

风荷摇头道:“并不曾提起,大约已经忘了吧。”

一问一答之后,各自施礼道别。杨昔一见风荷手里挽着素净的碎花布包袱和一串茵绿的粽子,忽然心念微动,似有一股温暖的水流从心间漫过,荡得一颗心格外柔软。不自觉便把缠在手腕上的那把五色缕解了下来,低头对风荷道:“今天端午,这个送你,避邪的。”

风荷本已欲转身离开,看到杨昔一递过来一把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缠绕成的五色缕,一时手足无措地呆立在当地不知如何应对——这等物什岂是该送给陌生人的?

日头竟是忽然之间近在眼前,明晃晃罩住整个人,奔腾的热气烘得风荷一张脸干热得没处躲藏。城墙布下的阴影就在脚边,一步之遥,却只能遮住一个鞋尖。

杨昔一也窘住了,不敢抬头看风荷,可话已然出口,只得硬着头皮嗫嚅道:“我帮你系上吧。”

风荷的头垂得更低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最终不得不伸出手。杨昔一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地碰在风荷的手腕上,似乎是过了许久,才勉强系好了。

风荷松了一口气。

但一颗心依旧是跳得蹦蹦作响。

柔软的丝线紧贴在风荷的手腕上,时时刻刻提醒着风荷它的存在,一路走回去,心里颇有几分不自在。戴了几日,每每抬腕伸手便看见,终觉不妥,又恐人问,到底解下来扔进妆奁底才安心。

过了端午,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到了六月底的几天,已经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毒日头晒得地上火烫,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也都打了蔫,整天不吹一丝风,人身上的三万六千个毛孔尽数被燠热堵死,心里便窝住一团缓缓燃着的火,一刻不停地烧着,烧得人寝食难安。

亦兼之又近七月,风荷心中的烦躁不安比旁人更甚,那种烦闷令她迅速瘦下去,一张小脸越发小得让人心疼。这事风荷从不敢对旁人说起,说出来徒惹人疑心是撞了邪,况她自己也时时不免这样想。颖心也不知道她心里的这种难受,只说她是苦夏,偶尔她一时半刻有些什么疏失也不认真计较。

风荷夜夜难以安睡,这日吃过午饭,正想躺一躺,偏偏程立延和杨昔一又来了。

秦员外和秦夫人已经睡下了,上了年纪的人更因天气炎热懒怠动,下人回禀进去,不多时传话出来说失礼了,让颖心好好招待两位公子。

程立延和杨昔一不过是后生小辈,近几日因生意上的瓜葛,来往甚勤,这也就不算是慢待,不过是熟不拘礼。

颖心将他二人让进偏厅,落座后,吩咐丫鬟奉上冰屑香糯饮。程立延自知此时来访于礼貌上多有疏失,甫一落座即说明来意。原来是近日天气炎热为防火灾,程家在货栈里洒水,干活的人手脚毛躁,秦家存在货栈里的一大批落麻布上溅了水,脏了不少布匹。他怕布落色,不敢耽误,特地来问问。

程立延同颖心说着生意上的事情,彼此心里都有几分说不出的愉悦,颖心女儿家的小心思,心里虽欢愉,面色上愈发淡然,没有谢程立延,反对杨昔一客气道“这样热的天气,劳烦杨兄跑来,颖心很真是过意不去呢。”

“嗯?”杨昔一愣愣地看看颖心,并不曾听清她说什么。

颖心看他心不在焉,恍然大悟,不自觉倒惹得自己红了脸,也就调转话头,吩咐小丫头去换新冰的香糯饮。

程立延悄悄拉一拉杨昔一的衣袖,杨昔一才回过神来,可一颗心依然在腔子里翻滚搅扰得他六神失主。他自端午节后虽也同程立延来过几次秦家,可并没有再见到风荷,每次进得秦府来,想到风荷就在不远的地方,总不免生出几许缠绵之情。

不想今日竟然出乎意外地见到了,只觉得心头一翻,有恍如隔世的感动。

风荷站在颖心身边,穿着一身青玉色的衣裳,低挽双髻,眉如点翠,目似秋水,沉静得好似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想是苦夏的缘故吧?瘦了许多,愈发让人生出无限怜爱。

小丫鬟端进茶盘来,风荷也上前帮忙。杨昔一看着她手脚利落地替换杯盏,心里忽觉有许多话要说似的,一个多月强压下来的诸多情丝一瞬间失了约束,放肆地在胸腔里奔涌,突突有声。

风荷浑然不觉,只是在见到杨昔一的瞬间才想起了端午那天他送的五色缕,难免心头有一丝异样,却也没十分放在心上,不过走至近前时面色上略有几分不自在。

替换上新的香糯饮,风荷轻轻向杨昔一福了福,又去替换程立延的杯子。

杨昔一的眼睛随着她的身影移动,刻意去看她的手腕,纤细的手腕上干干净净,并没有那把五色缕。

杨昔一的心里微微地颤了颤,想到风荷的身份,到底多有障碍。

本来也就是些微的小事,几句话也就说完了,又闲坐了一刻,也不便再逗留,程立延和杨昔一只得起身告辞了。

等程立延和杨昔一走了,风荷看着几个小丫头打扫了偏厅,关上门。一番折腾,已交申时,于是到厨房去找路大娘。路大娘是厨房里的厨娘,因儿子在东市有一爿卖肉的摊位,为了出去看儿子,她常揽些厨房里采买的事情上身,隔三差五地出府去。

风荷从棠池边上一绕过去,走不几步已看见路大娘正在厨房门外的阴凉里择菜,还有厨房里的几个下人也围坐在一起,风荷走近几步,怯怯地喊了一声:“路大娘。”

路大娘抬头看见是风荷,忙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菜叶子,笑着走过来。

风荷等她走得近了,又向上迎了几步,屈身道了个万福。

路大娘颇有几分怜爱地牵起风荷的手柔声道:“我已经跟柱子说好了,初二一早他给你送到坊口来,车也说定了。”

风荷伸手递过去一把钱币,是十几枚崭新的开元通宝,路大娘心中不忍,笑道:“不用这么多。”说着拈出几枚又塞回风荷手中。

风荷不肯拿,只低声道:“宁肯多些,总不好少了。”

路大娘也不由鼻子发酸,道:“可怜的孩子,你父母知道你有这份心,在天上也瞑目了。”

听了这话,风荷双目中微微蓄起一层水雾,却是含而不落,只衬她得一双清丽的眸子愈加盈盈如水。旁人哪里知道端的,只当她是祭祀双亲,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年年受她香火的到底是何人。

这不过是她与断了的过去唯一的一丝联系罢了。

在她童年残破片断的记忆里,年年于盛夏时节必有一天举家趁着天还未大亮,便带上酒肉瓜果面食等物,到一处树木葱茏的隐蔽无人之地摆下一张小小的供桌,全家依次磕头上香。

印象里父母的面容极是模糊,只记得那张小供桌上燃着香烛,摆着牌位,父亲将满满一壶烧酒尽数洒在地上,然后久久地匍匐于供桌前不肯起身,宽阔的脊背轻微地抖动着。

风荷心中害怕,觉得自己也跟着父亲在簌簌发抖。

每每回去的时候,天才亮透,浓荫蔽日的头顶,露出一方翠蓝的天空,蓝得通透,香烛混着倒在地上的酒香,竟散发出一种腥甜的气味,追随在身后,经久不散……

路大娘见风荷坚持,也不十分推辞,客气了几句,即将通宝掖进荷囊中,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各自离去。风荷依旧沿着棠池回来,一路上心中凄惶,四下正无人,也不必避讳,眼泪再也止不住,双双对对滚落下来。

走到箐岛,颖心带着炜儿和几个小丫鬟正在亭子里玩耍,风荷连忙拭干眼泪,进去伺候。颖心见她双颊粉嫩柔滑,眼眶微红,想必是刚哭过。颖心不知她所为何事,猜她莫不是也对那杨公子动了心,碍于身份悬殊故而伤心落泪,不免替她感慨起来。

晚上就寝前,风荷才向颖心告假说初二要上终南山,颖心看她心里不爽快,也未多问便准了。

返回首页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