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鱼、从鄂、蒲邰、阎充、包括已解毒的牧隗俱不可置信地将我团团盯住。
千寻反倒不再投注着我,看似深情又似无情地将目光放射到了雪天交接的尽头。
兰卿流满鲜血的右手在雪地上缓缓游动着,充满血的双目仿佛将我透视得一览无遗,可在我眼中,那双红色的眼睛无疑代表着嫉妒。
兰卿笑得飘忽又自然,道:“死,对我来说何其美好。自我颤抖着被带入那座腥暗无光的恶狱起就不得不走上被奴役和被利用的躯壳使命。就连这次失败的警告任务也是被人蓄意埋下的隐线,原本我还怜惜你的枉死含冤,却不想你也是多情诡诈之徒,明明可以与我正面讨人,却还是选了与我的虚情逗弄。其实你本就是个自私薄情的人,又何必装得那么洞彻人心,你的优越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浮夸得不值一文。”
然后,他有如被隐线吊起的破落布偶般,无泪无痛地撞进了我仍遥指着他的铜剑尖上,整柄铜剑自左眼斜刺进洞穿而过,他无力的尸体就靠着那个坏死的四溅眼眶挂在了我的剑上。
我能如此清晰的感到剑身的震颤,那份一心求死的快感带着怜悯的绝望。
一时间,外界的任何呼喝和崩溃我都仿佛顾忌不到了,我只能想起数个时辰之前,还在他房间中时,他那双清明的眼睛也是一片怜悯和绝望的。
原来他早就预知到自己必死无疑的结局,所以,那份怜悯是留给自己的,那份绝望也是留给自己的。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赢,一切只是按部就班地演戏。
没人能赢过对欲望的贪图,一如没人能赢过对爱人的退让。
正如他对千寻隐藏至深的爱慕,也是被他自己所怜悯和绝望的。
我不知所措地松开了剑柄,他就这样缠着剑倒了下去,我这才看清他最后身处恍惚也要拖延时间弄破右手写下的血字,那是四个规整又拘谨的小楷,透着执着和认真。
“山雾寂然”
我被冻得微哑的声音,犹如暗暗嘶吼的老兽,念着念着,重复念着。
不知怎么的,我也跟着走入那悄然四寂的空旷山谷,一片白茫茫的无暇天地。干净的让我自卑和发指。
但那朦胧的祥和就像死亡后的沉睡,也像新生时的昏酣。
待我转醒时,幼鱼告诉我此刻已是二月三日了,这是个真正的明媚春日,只不过除夕还未至。
但我已能看到改变和重生后的曙光。
不想我竟因为中毒至深急火攻心外加受了刺激而昏睡了一个多月,但我心中是知道的,这一个多月我并不是在养伤,而是在一个永远都不会被人恶意污染的干净世界中逃避着杀戮和死亡。
那是我无力面对和承担的东西。
幼鱼告诉我,其实那倌鸨不叫兰卿而叫岚清。我心中早在昏睡前的那一刻就已知道。幼鱼还说,自岚清死去的那刻起,被他召集而至的万千绝色就决定追随着我,但千寻和从鄂他们已经替我进行了冗长的开导和劝说,她们也有将兰卿楼和夜屠城改换重建的决心。于是她们亲力亲为,在这一个月里一砖一瓦地拆完了兰卿楼转而用来重装饰了城门,而城匾也换成了普通的玛瑙石,寒露还特意为此展露了书法提了几个字。
我问,她重新取了个什么名儿那。
幼鱼说,寒露当真是个深藏不漏的人,是他少见的文武双全之才。因为此城是在冬雪中死去,在春日中重生的,那么便取做“春城”吧。
意为,永远四季不变的温暖如春。
其实她们虽看去无欲无求,冷性汗颜,其实内心都该是非常渴望平稳安定和温暖阳光的,谁都知道仇恨的寂寞和刺骨的风雪都同样让人日渐心寒。
我喝下最后一碗药,披着宽大的狐裘推开门走了出去,阔别日光一个多月,我从没想过我也会如此想念这个我二十多年来都唾手可得的大自然的恩赐。
我摊开手,那日混合着的凝固血迹早已被他们擦干,阳光落在上面让我感觉到我还是活着的,没有被阴谋和酷吏的寒风推倒。
而当我抬起头望去时,在那布满盆栽的湖心小亭之中,一个身着橘色暖装的绝代之人也正与我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处,那是个被阳光不遗余力尽情挥洒最多的地方。
春城,千百年后的这里将会是一个寒风吹不进,春暖花常开的最美之地。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