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又道:“即便你说出去也不打紧,我本就是个记不清自个儿身世来历的人,这凡世的清誉一说于我也并无什么用,是以你大可放心地……呃……同我盖同一张虎皮……”
美人兄听了我这安慰的话语,丝毫没有表现出一个君子该有的气度,道一句“恭敬不如从命”,而是猛地将那一半的虎皮掀了开来,一瞬便移到了离我好几步远的地方,自然,他的动作太快,我完全没有看清他是如何移过去的。
只瞧见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有些厌弃道:“本君怎能同你盖同一张虎皮?”
我不大能理解他是个什么君,但显然他是觉着和我盖一张虎皮失了他的身份,既如此……
我将那原本匀出去一半的虎皮统统收了回来盖在自个儿身上,身子一翻,另一半便垫在了身下。
甚好,我就着那虎皮便睡了下去。
美人兄在我身后,此情此景倒不知他又有何感想,作何反应……
反正我是瞧不见了。
不知昨日这个举动是否令美人兄觉得不快,总之今日我是被他砸醒的……
没错,他大抵倚仗着自个儿会些术法,大抵又见我迟迟不醒,便变幻了些小石子儿出来砸我……
我对此很愤慨,但这愤慨也只能在心中想上一想,不大敢表现在面上,因我仍需倚仗他的术法前行。
何况他还是个美人儿。
我今日同昨日没有丝毫的不同,仍旧始终在走,仍旧始终寻不见出这树林子的路。
眼瞧着日头便要升到最顶处,我又有些不想动弹,赖在一棵树下便不愿再走。美人兄好似终于按捺不住,从怀里掏出来一片叶子不似叶子的薄物,而后在那之上施了个稀奇的术法……
唔,但凡我没见过的术法,都称其为稀奇的术法。
最让人惊叹的是,在美人兄这个稀奇的术法施完后,竟从远方的天际飞来了一只浑身赤黑,羽翼巨大的巨鹰……
我被此景深深地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美人兄坐在那只巨鹰的背上,又变幻出了些石子儿砸我……
“你走是不走?”美人兄似对我烦不胜烦,只用余光瞥我。
我回了神,再瞧这巨鹰,通体泛绿的眼珠,眼神同背上的美人兄一般轻蔑,一张喙竟足足有我一个手臂长,身上的羽毛既黑又亮且长,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奇异的是,我却不害怕。
这倒很难说得清。我自打从昆仑山上醒来后,对这个世间万物都很有些惧怕,而后在昆仑待了一段时日后,好了许多。但好似亦有些是我起初便不但不惧怕,还倍感亲切的,譬如那一池的芙蕖,譬如眼前的这只巨鹰。
说起来我好似总是对鸟类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但我对巨鹰兄有亲切感,不代表它对我亦有亲切感,是以在美人兄甚轻盈地跃上它的背部后,它冲我努了努那张全然可以穿透我身子的长喙。
我估摸着,它大抵是不大愿意让我爬上它的背的。
我站在原处绞着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美人兄见我迟迟没个动静,终是不大能忍得住,从巨鹰兄背上猛地跳了下来,却没有跳到地上,只是凌空踏了几步,飞身闪到了我的眼前,一把扯住了我的衣领……
我都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便已被他拎到了巨鹰兄的背上。
巨鹰兄许是见着了自家主人亲自提了我来,也不能再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轻声呜咽了一会儿,便展开了那两只巨大的羽翼,飞了起来……
这只巨鹰看起来巨大,却飞得极高极慢,我坐在它背上,望着它渐渐飞出了那片树林子,身下缓缓地现出了城镇的轮廓,云雾漂浮在我身侧,我竟觉得周身生出了些仙气来。心中喜悦之际,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美人兄聊了起来,虽然他好似并不大愿意搭理我。
“美人兄的这只鹰看着倒是极为可人。”我本着要讨好一个人,必然要先讨好他心爱之物的原则,先是夸赞起来这只凶恶骇人的巨鹰来。
美人兄不理我。
“倒不知它要去往何处?”原先我同美人兄倒还有个共同的志向——出树林子。可如今已然出了树林子,不知他要去往何处,还能否同我顺路。
美人兄还是不理我。
我有些窘迫,在巨鹰身上绞着衣角,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还未请教美人兄的名字?”
我这话说完,那只巨鹰好似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猛地一颤,致使原先好端端在它身上坐着的我一个不稳,便要跌落下去……
在我身子已然歪斜、大半脱离了巨鹰背上、游离在云层中、将落不落的这个瞬间,美人兄迅疾地伸出一只手来将我拉住了……
彼时的我竟还有闲情转头望他,他面上仍是一贯,看不出喜悲,只微微皱了眉,要将我往回拉。在往回拉的这个过程中,他无意之间瞥了一眼我那被他扯住的手背,上面有一道被烧伤的疤痕。
这疤痕我不知从何而来,只知晓自打一年前我醒来之时,它便生长在我的手上。估摸着大抵是我忘却的那段从前里,曾被什么烧伤过,没能好全,便留了一块。
我对这疤并不很在意,可美人兄瞧见了,却好似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瞪大了眼,将我猛地往回一拉,直拉近他的怀中。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吓了一跳,加之方才险些掉落云头,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便也愣是没动。
许久后,听见头顶传来美人兄的话语,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
“我这只鹰,凶残暴戾,从未有人夸过它可人。”
“我同你去一样的地方,护你周全,陪你等到你要等的人后再离开。”
“我姓白,单名一个濯字。”
白濯,白濯。
这个名字,竟好似在哪里听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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