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靠近让她变得六神无主。
不可以!李平阳,你怎么能心慌呢?你的心早就死了!宇文成都……那颗柔软的心早已被他折磨得百孔千疮,不复存在了!你的记忆早已冻结,你的情丝早已冰封,任凭是谁都别想融化!
她如花的笑靥顿时消失,蓦地转身,加紧步伐向远处走去。一口气走到河边,她才暗暗松了口气,坐在草地上望着河水出神。
只听旁边有人道:“大半夜的,你一个女人独自在河边,不觉得危险吗?”
平阳一看,只见柴绍正双手枕在头下,翘着二郎腿躺在一旁的草丛上,很是吃惊:“你走路没声吗?”
“是你一直发呆,没听见而已!”他望着苍穹道。平阳见他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心道他方才在葡萄沟不过是开了个玩笑,是自己过于敏感而已。
经过这番折腾,平阳的醉意全然散去,仰起头来,只见一道银河横在黑色的天幕上,好似触手可及。“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平阳一时叹道。
柴绍道:“这有什么,以前在家里我夜夜都能看到。”
“家?”平阳想起了太原府的亲人,他们全都在为大唐的建立四处征战,一家人好像很久没有聚在一起了。“柴绍,能问你些问题吗?”
“嗯,你说吧。”
平阳叹道:“你这样漂泊在外,会不会想家?会不会觉得累?”
“不想家!”他坚决地道,“但是……很累。怎会不累?”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苍凉。
平阳很诧异,这与平时里见到的柴绍有很大的反差。“可我看你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像不知入世有多累。”
柴绍长长吐了口气:“摘下笑脸相迎的面具,或许在深夜里我才能才做回真实的自己。就像你一样。”他的话语里似乎含着说不尽的辛酸与凄凉。
平阳略一沉吟道:“我想……你并没有外表那么洒脱和自在。那晚你高烧时说自己时常梦到世界上只有你一人,四周皆是猛兽……原来……你和我一样,内心充满了悲苦。”
“我和你不一样,我心里一点都不苦。”柴绍纠正道。
“何以见得?”平阳也坐了起来。
柴绍从怀里掏出一串葡萄,平阳惊讶地道:“呀,你偷了葡萄!”
柴绍无奈地道:“你先听我说完重点!”平阳只好点点头,他继续道:“你知道吗?人的一辈子就像吃葡萄,你不知道哪一颗是可口的,哪一颗是难吃的。”
“这倒是真的。”平阳道。
“吃到酸涩的就皱一皱眉,吃到香甜的就笑一笑,如此而已。若是吃到一颗酸葡萄,就一直抱怨怀恨,那以后再吃到甜葡萄也不觉得它美味了!我若是整日笼罩在过去的阴霾里,那我的一辈子岂不是都要不幸了?”
平阳略一沉吟道:“很怪异,不过,有道理。”
柴绍微笑道:“纵然有时会孤独惆怅,但我总相信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
平阳默默看着这个神秘而又充满魅惑的男子,在他身上,有一种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
夜静了,平阳躺在草丛上睡着了。柴绍轻轻将她抱起。月华漫过她白皙的脸庞,那乌黑柔软的三千青丝从他的指间划过。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悸动又传遍柴绍的全身,他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她,一直到天亮,一直到地老天荒……
过了许久,平阳感到眼前一片光亮,再一睁眼发现自己正睡在军营里,见红妆正在打扫房间。她坐起身来仍觉头疼脑胀,想了好一阵子才道:“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红妆问道:“你当真不记得了?”
平阳努力搜索着记忆,自己与魏征在当院里喝酒的片段又浮现眼前。
“是你自己半夜走回来的!昨晚你因醉酒而借宿他家,结果他一早起来发现你早没人影了,急急忙忙跑到军营里。我清早一睁眼发现你就睡在房间里,也把我也吓了一跳。”红妆没好气儿地道。
“魏征他人呢?又回去了吗?”
“没有,人家魏大文书说等你醒来要找你呢!瞧瞧这份情意,真叫人感动呢!”红妆冷笑道。
“哦。”平阳起身穿衣,红妆看了她一眼后气得笑了:“你的衣服带子系错了!上面的带子系到下面去了!”
平阳低头一看,果然衣服上下不对称,“系错了,错开了一节……”她沉默片刻后道,“有些事错开一节就变得大为不同了……”突然眼中忽然一亮,高叫道:“我想到了,想到该如何化解矛盾了!”
红妆冷笑道:“怎么化解?为什么要化解?魏征回来了,真的有那么好吗?”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魏征的声音:“李将军,我可以进来吗?”
红妆暗恨一声,打开门后就兀自出去了,连头都不回。
平阳知红妆不悦,却不知是因为魏征,还当她只是昨夜没睡好,早晨闹脾气而已,所以并未在意。她走到门口,见魏征双手被绳子绑着,左边腋下夹着一根鞭子,忙问道:“魏征你这是做什么?”
魏征道:“昔日廉颇向蔺相如负荆请罪,今日我魏征向李将军‘负鞭请罪’。”
平阳问道:“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你原本没有错。”
魏征叹道:“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是我说话太刻薄,伤了将军的心。其实将军鞠躬尽瘁,处处为军中着想,每日非常辛苦。即使有个别方法不对,我们也应当及时提醒,多加帮助才是。而我除了指责将军,排斥将军,离军出走给将军添麻烦以外,什么都没有做。”
平阳扶起他道:“都过去了,你回来就好。”说着刚要解开绳索,忽然眼前一亮,问道,“魏征,你和段志玄的赌约怎么办?难不成你还真向他叩三个响头?”
魏征无奈地叹道:“我倒是可以作罢,只是段志玄乃是说一不二的汉子,他说让我向其扣首三次放肯罢休,就必定说到做到。而玄成是决然不会向他低头的……哎!”
平阳郑重地对他道:“魏大哥,绳子先不能解,一会儿你只管沉默就好。”
魏征问道:“为什么?”
平阳道:“相信我一次,我一定会化解你们之间的矛盾的。”
她忽然打开门对外面的士兵道:“传方副将。”
虞世南闻讯赶来,平阳道:“有劳你把段志玄从挂云山带到军营里。”
虞世南皱眉道:“这个……将军,段大哥恐怕不愿意随我回来。”
平阳低声对他说了些话,虞世南听后恍然大悟,立刻领命而去。
平阳兴致冲冲地来到柴绍房里,一边进门一边道:“柴绍,你盼望已久的好戏就要上演了!”可是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见桌子上有一张字条,上面是柴绍豪放不羁的字:“绍身份卑微,无才无能,不配留在将军身边,顾携琴殇而去,保重。”
平阳心里忽然感到莫名的失落,空荡荡的房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柴绍的影子。他就这样走了,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原本,他也是天空中飞翔的鹰,没有人能够留住他。
可奇怪的是,他不是夜无痕派到自己身边的细作吗?他早不走晚不走,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刻要放弃?是因为昨天的争吵,还是另有原因?
与他的相遇,就像是梦一样,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她只依稀记得,朦胧中柴绍带着自己夜游葡萄沟,躺在河边仰望满天繁星……
“我要回到‘那里’了。”
“‘那里’是哪里?”
“‘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荆棘横生,蛇蝎密布,稍有闪失便会尸骨无存。”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为了家人,为了斗争……”
“哦,可是我不知道‘那里’在什么地方,我们以后岂不是不会见面了?”
“只要我活着,无论是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之后他说些什么已经忘却了,只隐约记得……邪魅帅气的脸庞与自己近在咫尺……在自己额头上留下了一个轻轻的……然后又毫不负责地从梦中飞走……
平阳轻轻把那张纸条放回原处,心乱如麻:柴绍,你既然注定要走,为何又要闯入我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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