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时间空气发了霉,仿佛被酵过,鼻孔里总能嗅到一股稀溜溜、酸腐的味道,半空中悬浮着棉絮一样的东西,丝丝缕缕地像螺丝一般绞在心里。
这天正好霜降,下班后游鸿离沮丧地从商服中心的大门走出来,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璀璨的灯火点缀着夜色中的城市,主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这是个繁忙的大都市。游鸿离此时内心里五味杂陈,因为连续两个月传真机和打印机销售的业绩太差,若是第三个月内业绩还没有什么起色的话,他就只能另觅高枝了。近一段时间,各大媒体、报纸上出现最多的字眼就是由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金融海啸,这场危机迅速波及到全球的主要国家。它就像一股股阴嗖嗖的邪风,触及到发达地区的每一个角落,小企业的前景嘻唰唰地一片惨淡,尤其是像游鸿离所在的销售类公司,受到的影响更大,纷纷裁减职位,压缩开支,原先公司的客户闻讯而动,都开始紧攥着手中的钞票,小心翼翼地计量着生意和生活。此刻,游鸿离感觉自己像只离群的大雁一般,又一次走到了彷徨的岔道口,阴霾潮湿的大雾天气难道再一次覆盖了他人生的航道?曾经路边的半仙给游鸿离占卜一下命里吉凶,说他不走寻常路,前世里取得过辉煌成就。但他名字里有个“离”字,却是离群的征兆。
人生自古伤离别。江淹所写《别赋》里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下一站的离别,恐怕是从公司里离开了,说不定要被pass掉了。
游鸿离的双腿像灌了铅似地抬不起来,迟迟不肯向前移动。前方的公交站牌旁边站满了人,每来一辆公交车,人群都会立刻挤上去,未上车的人群带着羡慕的眼光目送载着满满一车人的公交车离去。游鸿离淹没在站牌边的人堆里,思绪全然不在这里。公司是个家族企业,有点任人唯亲的味道,销售经理是老板的堂弟,小白脸,经常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铮亮,一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员工的业绩表,抽屉里摆放着各种零食,时不时不忘独自斟酌,有间隙了就和三组的小美女若若递送一下秋波。游鸿离在这家公司工作了接近两年,属于老员工了,绝对不混日子,不会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如今业绩的下滑属于整体环境使然,但公司要裁员,这是不争的事实,公司既要挽留他又爱护面子,这让游鸿离无法解脱,不是判了他死刑,若是拍马走人他会自我安慰自己,再跳槽一份工作也就是了。如今这是死缓,活得不得发,死得不痛快,死活都受羁绊。游鸿离每个月拿着三千出头的工资,富又富不了,穷又饿不死,在这个通货膨胀的年代,他只能在繁华的大都市的夹缝里生活,每天站在拥挤的公交车的过道里上下班,蹉跎着青春,损耗着生命,粮油蔬菜等生活必需品的物价强劲地往上飙升,楼市涨到了天文数字一平方,国家GDP倒是一年一年跟着壮大,他这三千块钱的工资实在经不起怎么花,本身也没有什么理财观念,奢望永远在下个月。确实,游鸿离应该考虑跳槽了,他或许等不到下个月后被公司扫地出门,他明天一早上班就应该递上辞职书,因为他波澜壮阔的内心是不应该停留在这样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岗位上的。
不知不觉,683路公交车已经在游鸿离的面前过去两趟了,刚过去的一趟他走过去甩动胳膊向司机热情地招手,可公交车已经关上了门,驶出站牌了。是失神了?不确定。游鸿离在想着今后的其他事情,他的人生里规划着许多事情,可这几年里一直浑浑噩噩,他的那些理想都在他的小本子上留了空白或者打上了叉号,要么搁浅要么胎死腹中。
终于上了车,公交车里依旧拥挤,连挪挪屁股的空间都费劲,满车的打工族都等着喇叭播报下一站的站牌,劳累了一天,都急着回家。上班之余,游鸿离是个篮球发烧友,他喜欢詹姆斯打球的霸气,詹姆斯的全能表演在每场比赛中展露无遗,喜欢加内特打球的激情和拼搏精神,加内特总是像一只大蜘蛛一样地满场防守和拼抢,往往超级球星的王冠在加冕之前总是要通过荆棘之路。生活中缺少的激情,游鸿离努力在篮球世界里找寻到它。游鸿离偏胖,有着满月一般充盈的脸孔,颧骨突出,曾经有一位客户对他印象深刻,说看到他的脸就想起了家里吃的杂粮馒头,游鸿离一米七五的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成不变的灰黑夹克,棕色休闲皮鞋。人看起来非常憨厚,打篮球时从不怕身体对抗,喜欢拼抢篮板,但是速度略差,经常自我评价能打大前锋的位置,若单论体型,他就是个弱化版的大宝贝格伦·戴维斯。
公交车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杨家庄,这一带,很多打工族都住在这里。杨家庄属于城乡结合部地带,全村只有不到三千人,而外来人口却达到了惊人的五万多,随着外来人口的涌入,村里整年都在盖房。只要在村里有路的地方,门面的生意异常兴隆。租金一年年地升高,也让当地人的腰包鼓了起来。
车站离游鸿离居住的鑫源公寓尚有一段距离,游鸿离嘴里哼着好汉歌,借以排遣今天糟糕的心情。经过旋转着斑斓色调的大仓KTV,然后就是一个培训学校不用的体育场,里面长满了凄凄芳草,再向前没多远,是一处荒僻的光皮木瓜科研基地,面积足有五六个体育场大小,而现在,早已无人管理,悬挂的锈色牌子尚有点显眼,四周围着铁丝网与周围隔离开来,里面只剩下早些年栽培的几十颗白皮松,以及大量的车前草、牛筋草、龙葵、刺麻等一干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丛。据说凤凰房地产公司早已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科研基地要建立起繁华的商业世界,同时把杨各庄的平房、棚户改造成钢筋混泥土铸成的高层建筑。菜市场的门口已经贴上了拆迁公告,再过一年半载,杨家庄附近的拆迁工作就要开始。科研基地的四周,遍地是生活垃圾。
这一带每到夜晚,黢黑一片,虫子吱呀地叫到心烦,宣示黑夜才是他们工作的场合。肉食鸟类见到这种情况,立到垃圾山上,瞪大眼睛,随时准备俯冲下去美食一顿。女孩子在这一块都不敢走夜路,一定要找个威武点的男性朋友做保镖。市政曾承诺说尽快在这一带按上路灯以及监控设备,以防歹人打劫好人,未知生物对人类作祟,计划却一再搁浅。
游鸿离一个人走在这段路程上,脚下生风,他不经意间抬起头,突然,完全惊愕住了,立在原地提不起脚步,浑身上下打了一个激灵。漆黑的黑暗中,正有无数双散发着绿光和蓝光的眼睛敌视着他,那是幽冥的眼睛!游鸿离小时候爱看每周二晚上科教频道的动物世界,判定这种光线是狼群贪婪的眼光。妈呀,这地方怎么会遇到狼群呢?见鬼,它们会攻击我吗?难道我要丧身此地了?打电话报警吧!
一连串的问题,令游鸿离的血浆上升,直破脑门。他前进不能,后退不得,脚下的土地像是忽然裂开一样,他正在快速地往下塌陷。但,那些幽冥的蓝光和绿光,像起伏的野外鬼火一般,正朝他一步步地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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