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平君气恼,他笑了笑,接着说道:“我娶你。”
“啪”地一声轻响,一支玉簪落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阿凝看了看一身黄衣静静立在一旁的翾儿,蓦然心惊,随即又心中苦笑,不知道自己这样深重的心思,无端地担着这么多人的心,几时才能休。
院中几人惊愕,翾儿却不疾不徐地拾起,笑道:“这是我年前及笄之时兄长所赠,本来要送给平君做贺礼,如今也好,平君婚事不成,这玉簪又断了,前事具已过去,新的喜事又来,可是个好兆头!”
她这么一说,刘病已笑意更深:“翾儿这话说得不错,平君,你可愿嫁我?”
“你不嫌弃我是不祥之人么,你不怕我克了你······”平君低了头,不敢看他,她怕从刘病已口中也说出什么她不敢听的话来,这样自怨自艾着,仿佛心里就会好过些。
“我刘病已命硬,有何惧哉?若说不详,还有比我更不详的么。大约也只有你才能陪着我,不被我克。”他微笑着说,也不迫她抬头,只是这样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自伤身世怯懦的姑娘。
他这样说着,话语里仍含着笑意,可平君听了,心里却泛起丝丝疼痛。可不是,他出生不久,卫太子满门便遭祸事,就只活了他一个——可他这样从容地说着自己命硬,全不在乎的样子,让她只觉得她的病已哥哥多孤独多难过。
平君正想开口说,病已哥哥,你不要这样,就听得后堂里传来许夫人怒气冲冲的声音:“不行,我不同意!我们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即便不指着她养老送终,也要为她寻个好人家!”
许广汉劝道,声音里含着无奈:“你莫喊,别教孩子们听到······病已又哪里不好了,你不是也很喜欢他······”
“我是喜欢病已,可卜相的方士说了,平君是大贵之命,必能找个承得起她这贵命的夫君!况且······”许夫人犹豫了一下,对许广汉答应张贺提亲的愤怒到底冲破了理智,“况且我早就同你说过,病已是卫太子遗孤,保不准哪一日又祸事临头,你要平君怎么办?”
“住口!”许广汉彻底怒了,平日里因着对妻女的歉疚,只是埋头干活,不多言语,哪知自己的夫人却胆子这样大,全然的不忌讳便吼了出来,“卫太子遗孤那也是孝武皇帝的血脉,岂容我们这样的人家置喙!还有,你这话若教病已听见了,疼他养他多年,却又如何见他?”
门外的几人面面相觑,刘病已紧绷着脸,面色难看,平君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许夫人也有些后怕,声音小了些,但还是不愿松口:“这些年这么多事,我们母女从未怪过你,可你要忠君便忠,断不能搭上平君终身!”
阿凝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许夫人”,终于打破了他们几人尴尬的场面。
许广汉和许夫人奔出屋时,见该在的不该在的都在,心中苦笑。许夫人看着刘病已的脸色,终是不忍,轻轻开口:“病已,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刘病已已经直挺挺地跪下,行了大礼,目光坚定:“夫人爱护平君之心病已知道,那些话不会放在心上,只求您将平君嫁给我,我一生都会好好待她爱惜她。”
许广汉和许夫人都不敢受这礼,忙扶着他要起来,刘病已却坚持不动:“望夫人成全!”
“病已哥哥!”平君何曾见过他这般,他坚定的目光落在她眼中,种在心里的一颗种子似乎一瞬间抽了条开了花,终于明了了什么,也蓦地跪下:“母亲,求母亲成全我们!”
“平君······”许夫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一向懂事乖巧的女儿。
“先前父亲母亲将平君许给欧侯氏,儿不敢违拗,只觉心中有哀伤难过亦不敢多想。可如今病已哥哥待儿如此,儿不能相负!”
平君连连叩首。她第一次,为了自己,努力争取着什么。
阿凝知她终是要长成了一个坚韧的女子,却忽而不知该喜该忧。
“这么多年,病已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许夫人叹了口气,“只是病已的身份,我终究害怕,不是为我自己······”
“平君不怕!”
“夫人,无论我身份如何,若有一日横遭祸端,拼死也要护得平君;若有一日真是有了天大的富贵荣华,亦是我与平君二人的。”
一双小儿女,齐齐跪在堂下,那身子尚不能担起许多穷困与苦难啊,却坚定了信念,想要拼个未来。
“罢了!”许夫人红了眼,扶了他们起来,又为着方才与许广汉的争执,歉疚地看着他,“是我的不是,你既已答应了张令,两个孩子又如此情长,我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原来病已早就去求了张公!”翾儿吃惊,随即掩嘴轻笑,颇有些戏谑的意味。
“你······”平君说了个“你”字,忽然脸红了,背过身去,眼睛还是红的,犹含着泪光,嘴角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眼前之景转悲为喜,阿凝笑得温柔,眉目里也是明净的味道。原来一切都不曾偏差,原来他们都已走上自己的命运。她留在这个时光里,看得见过去与未来,却独独看不见,她与刘弗陵的来日。
没人看得到她眼里的悲悯,也没人看得到她的痛苦。
已是元凤四年······
她既已纠缠于此,却又该如何救他?
阿凝走时,刘病已送她,她笑:“总算全了你的心愿。”
刘病已也笑:“阿凝姐说的话,又一次应验了。这次多亏了阿凝姐······不过我记得,翾儿上回许的那家儿子死时,人人皆说她克夫,阿凝姐也说的是她是大贵之命······难道我们熟识的姑娘里,除了严姑娘命贵如王后,阿凝姐嫁作天子妇,竟也个个都是大贵之命?”
阿凝别过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清猗姐姐还未成王后,我也还未嫁天子,平君注定了是你的妻子,你又多想些什么,那些话都是我浑说的罢了。”
说完,便与顾儿要上轺车。
“阿凝姐究竟是何人?”刘病已拦了她,盯着她,怕顾儿听见,还压低了声音。
阿凝抬手,弹了一下刘病已的脑袋,笑道:“师父虽说你是主君的孙子,我是他的徒儿,不许我与你造次,我可不管这些。我是陆凝,是师父捡来的孤女。”
刘病已捂了脑袋:“是,我敬你如姐,可未将你当做奴仆,你既不肯说,也便罢了。”他抬高了声音,向顾儿道,“冯姑娘,表姐有劳你多照应。”
顾儿点头,施礼道:“婢子分内之事。”
这一日阳光甚好,进了宫门,看着摇曳的树影,阿凝想,这一件事总算是暂时了解了,与其在其中纠缠不清,不如打起精神,想想未来的日子,欢欢喜喜地想要告诉他,她疼爱的平君啊,终于要嫁个如意郎君了。每一件高兴的事,都告诉他,盼着他也如自己这样高兴起来。
等着她的,却是宣室殿紧闭的大门。
“陛下病了,皇后有命,闲人不得入内。”
金赏站在殿前阶下,没等她们走到便拦了下来,又说道:“冯姑娘在宣室殿伺候惯了,皇后说等你回来便进去罢。”
顾儿担忧地看了看阿凝,只好往殿上走去。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阿凝有些懵:“陛下怎会突然生病?我也在殿前伺候,为何不能进去?金侍中,请你通融,让我进去罢。”
“有皇后在里面照料陛下,龙榻前岂有你的位置?”金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陛下是昨日在宣室殿与大将军议事时突然发病的,这事是瞒不下的,眼下宫里戒严,陛下清醒时要我照看好你,陆姑娘,你保重自己,陛下醒过来才能好好的。”
“太医谁在殿中?”
“太医令程玉,太医丞陈梁。”
她想知道的,能知道的,金赏也不瞒她:“陛下议事时忽然晕倒,从昨日到今日,醒过两回,太医令说与先前病症或有关联,尚在查证,你先回去罢,留在此处,徒惹陛下担忧。”
“金侍中,烦请你告诉太医令,陛下的病,一定要查清楚病因。”
阿凝把“一定”两字咬得极重,眼里是金赏看不懂的情愫,是看穿一切的悲悯还是痛入骨髓的悲切,他茫然了,不知为何这个女子眼中会有这样多这样复杂的东西:“陆姑娘放心,你便是不说,太医令也会查明的。”
阿凝轻轻点头,行了礼,转身离去。
天上白云漫卷,地上树影摇曳,眼前景却难作心上景。若一无所知,只顾得眼下,是否能少些烦恼苦楚?阿凝苦笑,或许这就是她强留在时光里,强留在他身边的代价,早早地便要尝到这样的痛苦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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