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道:“他四方云游几十年,今日才有家归去。此去无定数,我也不知与他何时能再见。”朱元璋起身告辞道:“有缘又似乎无缘。”
老僧忙阻拦说:“陛下何必匆忙,请留步。”
朱元璋听他又称“陛下”,不觉笑道:“你又叫错了,我不是什么皇帝,皇帝在后面!”
老僧仰天大笑道:“陛下可知道咱们师父的名字?”朱元璋听他口口声声说“咱们”心中一楞。老僧又将手敲打自己的光头嫂:“师父就是咱,咱就是师傅,陛下是皇帝。皇帝是陛下;皇帝陛下是和尚,和尚是皇帝陛下。”朱元璋被这样一说,猛然间想到自己做和尚的情景,人都痴了。
这时,只见窗外一道白光闪过。朱元璋徐徐说道:“师父是和尚,合适是师父,我也是和尚,我也是师父。和尚住在寺里,住在寺里就是和尚。军中也有和尚。和尚也杀人的,也是超度众生的。结果就有了宫里的和尚。宫里的和尚就是皇帝,皇帝也是和尚做的,那就是皇帝。”
老僧听了,怒喝道:“什么皇帝,什么和尚。什么寺,什么宫,寺里没有和尚,和尚不在寺里。皇帝也不是和尚了。高高山上的明灯,一阵大风吹来,灯也破了,火也灭了,灯杆也倒了。山上没有明灯,明灯也不在山上。风过去,灯又明亮了。那是灯,那是明灯,若是没有风,便是不生不灭。”
朱元璋也大声道:“吹灯的不是风,风吹的也不是灯。灯不怕风,风不吹灯。他依旧很光亮地亮着。灯是不灭的灯,风是无形的风,风是有形的风。风无形,灯不灭,和尚却圆寂了,只有个和尚的皇帝。”
老僧益发大笑道:“和尚圆寂了,和尚是皇帝,皇帝是和尚,还是和和尚一样。”
这时刚才来过的那个小沙弥慧昙细小嘻嘻地送进一杯香茶来,递到朱元璋手里。
朱元璋一面喝茶,口里却说道:“一杯水是江河湖海的,在杯中是这样,下了肚里还是这样的,这才是不生不灭的。水是清清的,并无半点沉渣,这才是不垢不净。和尚也饮水,皇帝也饮水。这水在皇帝手里,水是皇帝的,也是和尚给的。但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不是和尚的天下,和尚是和尚,皇帝是皇帝。和尚圆寂了,圆寂的不是皇帝,是和尚。”
老僧叹口气道:“水是地上的,有清也有混,在眼在泪,在江为水。清的是山林草木,混的是荣华富贵。山林草木是和尚的家,泪是和尚的水。荣华富贵是皇帝的福禄,江河湖海是皇帝的眼泪。山林草木荣华富贵都浮在地上。地沉了,天翻了,田地混沌了,和尚圆寂,皇帝圆寂,圆寂的是和尚,也是皇帝。”
老僧又让慧昙取出一封信来,递到默默无语的朱元璋手里:“彭祖师今日圆寂,有信留给皇帝,时候到了,陛下也该去了。”一老一小两个和尚便推着朱元璋出了蒋山寺,随即关上山门.
朱元璋猛然师父圆寂的消息,心中十分的茫然,打开信来,上面是彭莹玉的手迹,是用血写的:大千世界浩茫茫,
收拾却将一袋藏,
毕竟有收还有放,
放宽些了又何妨?
朱元璋站在那里看着庙门发呆.夜正悄悄地袭来,此时风雪也停止了。
阴云齐敛,天宇澄清,一半弯月已经出现在应天府上空。在目光和月亮交辉的一刹那,朱元璋心理忽然感到了一股透彻心肺的光明。在清冷月色的笼罩下。雪白的紫金山是蒙蒙的,远处奔腾不息流向大海的长江也是朦胧的。整个积雪覆盖下的大好河山,茫茫苍苍,此刻仿佛都在这朦胧的月色中变得纯洁而又驯服,像一头沉睡着的雄狮,桊伏在朱元璋的脚下。
他头顶着稀疏的星群,并不感到寒冷,只是一步一步吃力地离开了寺庙,一步一步吃力地向自己的宫殿走去。那里有他的今天,更有他的明天,明天是正月初四。
明天他将登基成为一统天下的大明朝皇帝。
一切似乎都是天意,一切又都是人力,但不管怎样,明天是一定会是一个红日喷薄而出的,大地冰雪消融的,难得的好天气。
!!!!!!!!!!!!!!!!!!!!!!!!!!!
月色是如此的凄美,透过华窗,照在朱元璋孤傲而伟岸的身躯上。他坚毅而充满阳刚之气的脸上,已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当他落寞的目光投向龙床之前悬挂的大明版图时,他的心里仿佛又回到了那硝烟弥漫、横戈跃马的岁月,脸上涌上了一抹如婴儿般娇艳的红晕,缓缓地将自己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名为“北京”的古城上。“北京,北京……”朱元璋喃喃自语道,浑身陡然发出不寒而栗的颤动,一种莫大的恐惧漫卷了他的整个心灵。在他残暴而霸烈的一生当中,这种现象实在是少见之极。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兆,预感到在北京北部广袤的关外地方,将会出现不世枭雄,日后必会威胁到他亲手打造出来的万世基业。虽然他早已有所准备,但他不清楚自己何以会有这样的预兆,这难道是他在弥留之际的灵光一现?抑或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昭示?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从来就没有感到过这般无奈与空虚的心境。他伸出了那只枯瘦的大手,血筋突出,却依然有着昔日那种挥手间杀戮百万苍生的力度与动感,缓缓地,缓缓地在空中寸进,指向了那个名为“关外”的不祥之地。突然间,天空中平起一声炸雷,一道闪电正好从窗前劈过,雪白的光线照在朱元璋腊黄的脸上,是那般地诡秘,那般地恐怖。
他的大手猛然一颤,直直地向下坠落……
;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