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光和六年，五月十日。微雨。蓟县。
发布黄巾军地公将军张宝站在城头的望楼上，纷飞的雨丝细柔地将他的身形笼罩着，裸露在蓑衣之外的面颊上沾满了点点水珠，几缕发丝自整齐的髻冠中散落出来，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发布城头上的气氛也好似这天气一般沉闷凝重，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空中，感染了城头每名将士的心境，人人面容肃沉地望着远天的雨幕。
发布阴霾之下，整个天地笼罩在如烟似雾的雨帘之中，三十步外人影朦胧，百步之遥难见影踪，但每个人依然极目眺望，似乎要穿透这浓重的屏障，穿透无尽的空间，去望向数十里外的血腥战场。
发布一阵狂风自远山旷野呼啸而来，呜咽的风鸣中隐约夹杂着呼喊的声音。城头上的众将神色一动，待到侧耳倾听之时，却怎么也听不清了。
发布张宝一直紧按城碟的手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湿漉漉的雨水，眼也不眨一下，依然执着地望着远处朦胧的虚空。
发布随着时间的流逝，张宝的心情一点一点沉重下去。
发布昨日蓟县城外出现了官军骑兵的踪迹，杀伤了不少黄巾军将士，张宝特意派出数千大军在城外方圆二三十里内，过筛子一样搜索了半天，除了发现少量的马蹄印记与人畜粪便之外，连个鬼影也没瞧见。可当天色入暮，外出搜索的大军回城之后，不知隐匿在何处的官军骑兵竟趁着乌云四合的夜幕悄悄掩到蓟县城下，突袭了城外的黄巾军营。
发布猝不及防的黄巾军吃了大亏，乱做一团，被数目不详的官军骑兵突入到大营之中，肆意烧杀冲突，毫无还手之力。等到城内的黄巾主力闻讯赶去增援之时，官军骑兵早就扬长而去，只留下火光冲天、死伤狼籍的黄巾营寨。
发布一夜之间，黄巾军损兵三千之众，现场没有留下一具官军尸体。尤其令一众将领气恼羞愤的，是事后收拾残军时了解，前来偷袭个官军骑兵不过一百余骑，真正死在官军刀下的黄巾士兵不过三五百人，其他的伤亡都是己军慌乱之下自相践踏而导致的。
发布如此羞耻的败仗，让负责城外军营的黄巾大将孙虎颜面无光，气冲冲地急着要找寻这支官军报仇。张宝也觉得有这一支敌军潜伏在蓟县附近，暗中虎视眈眈，着实是黄巾军心头要害的一根刺，不得不拔除。考虑到平原之上步兵难以追击骑兵，昨日数千大军也未有发现官军骑兵的踪影，张宝一边安抚了主动请战的孙虎，转而派出五百骑兵前去搜索清剿。
发布骑兵司马赵大彪所部五百骑兵已经出发了三个时辰了，按照出战前拟定的计划，无论遇到敌人与否都应该回师了，至少也要派几骑信使回来报讯。但自上午辰时初刻赵大彪他们出城，到现在已过午末了，竟还是音讯全无。
发布张宝按住城碟的手逐渐捏成拳头，面色虽然不变，但心中翻腾：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赵大彪他们就是遇上了官军大队被绊住了，也该往城里跑，怎么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难道……已然遭遇不测？
发布天空中的阴云越发低沉，黑压压直迫城头，似乎人只要伸起手来，就能触及那朵朵硕大浓重的云团。天色昏暗，原本粉末般的雨丝也变成淅沥的水线，欢快地在城头的水泊中溅出圈圈涟漪。
发布众将的心情越发焦急起来，精瘦干练的张白骑一紧甲带，咬牙恨道：
发布“地公将军，我带一千弟兄出去接应一下吧……”
发布幽州盛产良马，广阳黄巾军从各地搜罗俘获的各类马匹就有三千多匹，但粗通骑乘之术的不过寥寥一千六七百人，张宝下令将他们单独编为一支骑兵队，归于十大祭酒之一的张白骑统领。这次他麾下的骑兵司马张大彪一次就带走了黄巾军三成的骑兵，到现在下落不明，怎不让他心急如焚！
发布张宝微微沉吟，颌首道：“这样也好，你带本部骑兵出去找一下，若遇上官兵不要缠斗，往城里撤。我自让周仓领神兵去接应你……”
发布张白骑答应一声，转身就要下城楼，忽然臂膀一紧，被于氐根一把拉住，欣喜喊道：
发布“张大，你看前边，有人回来了！”
发布远处的昏暗天际，雨幕之中朦胧有几个黑点在隐隐活动，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竟是不断向蓟县奔来的十来个骑兵，等到再近一些的时候，连达达的马蹄声也透过雨幕传了过来。
发布“这肯定是张大彪派回的信使，这小子，恐怕是追兔子追的起劲，舍不得回来了。”张白骑舒了口气，城头上也不可抑止地发出一阵轻轻的欢呼声，但转眼间，欢呼之声嘎然而止，所有人都神情呆滞地望着城下那十几骑人马——衣甲破碎、满身血迹，几匹战马的臀上、骑手的背上还插扎晃动的箭羽——这哪里是信使？分明就是惨败而逃的溃兵！
发布微润的雨水轻轻拂在城上，淅沥的溅水声掩盖不住城头众人粗重的喘息，一众将领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几个性情火暴的已经咬牙切齿、双手狠命抓着城碟，将灰黑的泥墙抠出道道沟壑。
发布张白骑的脸色此刻煞白一片，脚一跺踩着木搭的城梯“咚咚咚”快步下城，城墙上的其他将领也如梦方醒，一窝蜂拥下城去。只有张宝脚步略做迟疑，最后还是站在楼梯口处，茫然望着远方，却动也不动。
发布只听城墙底下门洞附近传来一阵号哭之声：“全死了！全死了！五百多个弟兄，就剩我们几个，其他人李老七、马大麻子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天杀的狗官兵，用绳子硬生生把赵司马拖在马后边狂跑，活活给拖死了！黄天啊，你怎么就不睁睁眼救救我们啊！”
发布“你胡说！”不需要目睹，张宝都能在脑海中浮现出张白骑正睚眦俱裂地咆哮，“大彪那么精明的人，还有张大疤子，马大麻子他们，一个赛一个的狠，都是跟老子在渔阳混了十几年的老弟兄，从没失过手！怎么可能给狗官兵杀了？你胡说！你们足足有五百人啊，官兵不是只有一百多人吗？怎么可能啊！”
发布“张头儿……”逃回的骑兵哭喊着，“那伙官兵，简直、简直不是人啊！简直比鲜卑人还凶狠，我们弟兄还没靠近他们，就被射倒了几十个。赵司马带着我们硬抄上去，可那帮官兵一个冲锋，就把我们冲得七零八落，领头的一个用长矛的家伙，我们弟兄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撑住一个照面，马大麻子就是给他挑到空中给撕杀的。其他的官兵也都是凶悍得紧，除了我们这些老弟兄，那些连马都骑不稳的新兵蛋子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一刀一个，刚见了血就吓得乱蹿……张头儿，不是我们弟兄不拼命，实在是打不过人家，连逃都没法逃，全给从背后射杀了……”
发布“别提了！大彪啊——哥哥我对不住你啊——！”
发布张白骑满蕴怒火的嚎喊声响起，凄凉悲愤宛如荒野间丧子孤狼。他本是渔阳马贼的头目，投入太平道、加入黄巾军后，他手下追随多年的几十个弟兄也一并加入进来，这次战死的赵大彪就是张白骑贴心贴肺的结拜兄弟，连同其余十几个一同出战的老弟兄都一齐战殁了。早上送别之时，赵大彪还憨厚地笑着与张白骑道别，可转眼间就黄泉陌路，连尸体都被官军作践不堪，直让义气深重的张白骑肝胆欲裂、悲愤滔天！
发布其他黄巾将领也齐齐怒吼，叫骂怒喊之音声遏行云。
发布张宝使劲地一撮牙花，努力抑止激荡的心情，将哀恫的面孔移向城外，不让周围戍守的黄巾军将士们看见。其他将士可以气恼悲伤，可以嘶喊发泄，但他张宝不可以。他是地公将军，是广阳二十万黄巾将士心中的主心骨，他只能站在城头的望楼上，饱受风雨肆虐，忍受着噬心的痛楚，还要挺直脊梁，来支撑全军上下的斗志信心。
发布作为太平道中首脑人物，张宝曾苦读经史兵书，于兵法韬略颇有心得，对阵冀州官兵之时，张宝指挥数十万黄巾军将士与官军对战，大小数十仗皆战无不胜，其军事才能比起身边这些市井垄亩出身的黄巾将领来说，实在是胜出十倍。张宝本以为广阳黄巾在身边这些粗鲁汉子的带领下就能创出如此大好的局势，现在由自己统帅，定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谁知自己接受广阳黄巾军权半月以来，虽小胜了十余仗，但眼前一败，却让他信心大挫。
发布今日之败，咎由全在他张宝一身！昨日官军杀到蓟县城外，就已经自报家门，道是北疆的护乌桓校尉营骑兵，张宝却偏偏不信，只以为是周围郡县的官军前来冒名骚扰的；而昨晚敌人又偷袭了城外军营，可张宝尤未醒悟，只是倚仗兵力优势派五百骑兵去扫荡百骑官军。
发布可五百仓促成军、绝大多数连马都骑不稳的黄巾骑兵，如何能与护营军的一百铁骑相提并论！要知道，在幽北地界，只有长了两只耳朵的人，都听闻过戍守北疆的乌桓营、渔阳营、扶黎营三大营军的赫赫武名，其中尤以护乌桓校尉营铁骑纵横、北疆无敌的名声最为响亮。
发布张宝虽非幽北人士，可在太平道中潜心研究天下大势之时，又怎会忽略这支汉家朝廷的精锐劲旅？而且这次到广阳后，从攻入上谷的黄巾军传来消息，护营军刚刚大破数万乌桓人，即将南下攻打黄巾。可张宝执意以为护营军纵然精锐，但力抗乌桓大军之后必然元气大伤，就是绕开军都险关南下，迢迢近千里路途，也将成强弩之末，其势不穿缟素，张宝手握六万雄兵，又有何畏惧！
发布千算万计，张宝十料九中，却偏偏未想到这一切推断都是他以常理来度之。正应了一句古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张宝足迹虽然踏遍大汉数十州郡，偏偏未曾涉足北疆苦寒偏僻之所，却怎晓得内地武备松弛的官军与“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箭严相逼”的护营军铁骑相比，正是燕雀与鸿鹄之别！内地官军不能为之事，换成护营军来做，却未必不能。
发布这真是天做孽尤可恕，自做孽不可活！
发布张宝心中懊恼悔恨自不待提，但他心志坚毅过人，城下众将还在怒骂宣泄，他已深深思索如何调集兵将，去应对那即将滚滚杀来的护营骑兵。昨日里士兵回报说护营军自称有十万大军，张宝自然不信，但若象城外消灭自己五百精锐的骑兵有上三五千骑，那黄巾军虽人数众多，可在野战之中势必难堪官军骑兵的冲锋了。
发布当前要务，一是弄清南下的护营军虚实，他们有多少兵力，何人统帅，战力如何，这些在交战之前都要弄清楚。这件事虽然重要，但尤可迁延，另一件要务却是紧急万分，片刻拖延不得，乃是张宝下令收拢广阳全郡黄巾军兵力，放弃各地城池，汇集蓟县，举二十万全军南下。之前为了保持对周围州郡的压力，争取主动之势，张宝派出六大将领分屯兵于广阳的四境，威逼上谷、渔阳、涿郡与广阳南部、获得冀州河间、渤海郡支援的安次县城，现在大战来临，张宝决意要将东西北三侧渔阳、涿郡、上谷方向的苏胡子、秦雷公、李大目三部人马召回，连同蓟县城中驻扎的张白骑、于氐根等部，掩护十四万黄巾军中的老弱妇孺向南方撤离。
发布广阳虽好，但四面受敌，非久留之地。每多滞留一日，周围郡县的官军就会多增援调集一批，现在幽北的护营军已然杀来，那么与之齐名的扶黎营、渔阳营自然也能来。本来张宝忧心部下军队尚未训练精熟，准备多留几日一边加紧操练军队，一边督促南边的邓茂、程远志、黄苦牛三将火速攻克安次城，扫清大军南下的障碍，但现在情势紧急，也不得不立刻起身南下，杀向冀州去与天公将军张角部的黄巾主力会合。
发布张宝的将令发出，自有一匹匹快马驼着传令士兵从各处城门奔驰离去。站在城楼，张宝远望着雨幕中逐渐远去消逝的背影，心中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沉凝稳重的脸色终于大变：
发布护营军既然南下，难道就只有这一支百骑前锋队来到蓟县城外？其他的军队都在何处？
发布天色阴暗，城头上点起星星火把。张宝看着宛如火蛇缠绕的光亮城头，对照着城外雨幕深处的黑暗，张宝心中忽然浮现出一种莫名的恐慌，那护营军的凶悍骑兵就好似一群潜伏在暗处的野狼，潜爪伏牙时刻窥视着蓟县，仿佛随时会从某个阴暗处猛冲出来，凶狠无情地将猝不及防的猎物撕碎！
发布;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