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阳光是柔和的,杨柳在风中飘起了绿色的帘子,大地显得霉气而潮湿。路上的桃花开得正红,风一吹,花瓣儿纷纷落地,无声无息。爱梅赤着双脚,小脚丫明显得被冻得红红的,阳光照射在她的身上,才感觉到有一丝暖意。跟着老马一路走,一路停,几十里山路早把小脚板磨起了血泡,爱梅一屁股坐下不走了。“痛死我了,我不走了,我要回家!”说着大哭起来。马有财上来哄劝道:“爱梅,快走吧,我家里有好多好吃的东西呢。”她瞪起圆溜溜的眼珠子说:“我走不动了!”老马很无奈,又威胁说:“你不走,我可走了啊,天黑了这山里有老虎、狼,还有打劫的山贼,很危险的。”爱梅很不情愿的问道:“那还有多远才能到你家啊?”他连哄带骗到:“快了,翻过这座山就到了。”“你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到底还有几座山啊。”马有财着急的说:“真的快到了,咱们快走吧。”爱梅有气无力的站了起来,风儿吹动着她破烂的衣裳,金色的晚霞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缺少营养的脸也生动起来,粟色的头发湿湿的贴在上面,更显得稚气而可爱。又翻过了好几座大山,来到了一个名叫盘龙寨的地方。站在山顶远看盘龙寨,三座大山像山条巨龙,昂首会集于此,整个寨子掩映在古树参天中。马有财带着爱梅来到一个有宽大的草坪院子门口停了下来。四周用石头垒砌了围墙,只留有一扇大大的柴门通向院子,院子里有一座三合小院,中间是正屋,左右两幢是横屋。马有财带着爱梅走了进去,一只大黄狗“汪!”的一声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吓得爱梅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大声喝诉道:“黄子,你叫么子叫,瞎眼了,老板回来了,你还叫!看我不宰了你!”随着他的斥骂声,一个四十多岁长着一脸横肉、鼓眼睛的肥胖女人走了出来。她一看见马有财招手道:“哟,老头子,是你回来了啦,唉呀,辛苦了。”说着端出一条凳子,让马有财坐下,一边朝里屋叫道:“玉英呀,你公公回来了,快倒盆水出来,让他洗洗脸。”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端出一盆水,让马有财洗脸。这时,肥胖女人才注视到爱梅这个小不点的孩子,于是问道:“老头子啊,你怎么带了个叫花子回来啊?”马有财边洗脸边嗡嗡的说道:“这哪是叫花子呀,这是我从洪江给咱们儿子元元娶的童养媳呢!”年轻的玉英也仔细地打量起爱梅来,直见她瘦小,发育不良的样子,低声道:“啊,童养媳,这也太小了吧,是不是才八、九岁哦。她爹妈舍得让她来做童养媳啊?”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像看猴儿似的看着爱梅,爱梅难为情的低着头,用穿着破布鞋的脚在地上搓拉,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马有财指着又黑又胖的横肉女人对爱梅说道:“爱梅啊,这位就是你婆婆,过来叫妈。”爱梅低着头,不敢说话,想叫也叫不出口。肥胖婆婆粗声粗气说道:“她初来乍到,不叫就算了!”于是她又指着身旁那位女孩道:“这是你嫂子玉英,你还小,不能圆房,就住在右边柴棚里。”爱梅此时根本没心思听她说什么,眼睛只盯着跟在她后面那个四岁的小男孩看。这个孩子,白净而圆圆的脸,一双眼睛乌里发亮,胸前戴着一个小银项圈,显得很可爱。他还冲她挤了挤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嫂子走过来说道:“走吧,我带你去柴棚。”爱梅才回过神来木然的跟着嫂走了。嫂子边走边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陈爱梅,今年八岁。”“多好听的名字,不过这么小就离开爹娘,也怪可怜的。”爱梅这时胆子大了些,她对这位好看的嫂子说道:“我爹已经死了,我娘带着四个弟妹,活不下去,所以就把我卖给马家做童养媳了。”玉英叹了口气说:“唉!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两人说着来到一间又低又矮的房间边,打开那扇又破又旧的木门,里面阴暗而又潮湿,也许是春天多雨季节的缘故吧,左边堆满了一些干枯而发霉的柴块,右边有一架深黑色的葡萄架床,床上零乱的堆放了一些破棉絮和烂衣服,玉英熟练的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把破棉絮重新叠了叠,对爱梅说:“爱梅啊,你以后就住在这儿,不怕的噢,等会你到厨房里去吃点剩饭吧,早上要早起做事,起晚了婆婆会不高兴的,记住我的话,我走了啊。”
爱梅傻傻的看着嫂子走远了,才回过头,把破包袱扔在床上,一屁股坐在床头,再也不想起来。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跟着个成年男人爬山,赤脚走了六十里山路,两条腿疼痛得连抬也不想抬了,她就这样两脚沾着泥,裹一床破棉絮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饥饿又使她醒了过来。窗外的风吹得门和窗发出“吱咔、吱咔”的声音,她有点害怕,但是肚子发出饥饿的“咕噜”声,使她爬了起来,初七八的月光弯弯的发出冰冷的光芒,三月的夜晚还是寒冷的,她打了一个寒颤,赶忙回到床前把一件破得不像样的衣服披在身上,蹑手蹑脚的向厨房摸去。小爱梅来到厨房,只见一排嵌着三口大铁锅的灶台又黑又亮,灶台前面是一排用来放碗筷的两层厨柜,她推开厨柜门,里面还有剩下的一丝饭菜。爱梅不顾一切,拿起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吃完了又喝了一大勺冷水,正准备回柴房睡觉,这时一只猫“卟”的一下从梁上窜下来,吓得爱梅心儿“嗵嗵”的狂跳,她拾起一根柴棍子吓猫,猫才跑掉。然后爱梅才又悄悄的回到床上躺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那个黑肥婆早就在门口叫开了,“爱梅,起床了!起床了,天都大亮了,还挺尸啊。”爱梅睁开朦胧的眼睛,发现外面还很黑,以为是做梦,又沉沉的想睡去。这时婆婆叫了几声见没有动静,她拿起一根棍子“叭响、叭响”的打门,“起床了,爱梅啊,起床去给我推磨去,把那盆豆子给我磨成豆浆。”爱梅这时也清醒过来,她赶紧爬了起来,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口骂道:“还发么子呆,快到磨房去,磨豆浆。”爱梅老老实实跟着婆婆到磨房去了。只见一个大木桶里泡了好大一盆黄豆,婆婆舀起一勺黄豆灌进磨孔里,然后要爱梅用手推磨把,爱梅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才把石磨推动起来,白白的豆浆从石磨的四周流动下来,然后又往磨孔里灌足水,就这样一边灌豆子,一边灌水,再用力推磨。婆婆在一旁说道:“就这样干,早上没有把豆浆磨完,就不要吃早饭,听到了没有!”爱梅点了点头。婆婆扭着大屁股又去叫那媳妇去了。小爱梅人瘦,力气又小,推了一会儿磨,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她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手都起了血泡,到了响午,这一盆豆子还没有磨完。这时婆婆又来检查,看到爱梅正坐在凳子上休息,看到豆子又没有磨完,于是大怒道:“你这死妮子,看你偷懒。”她边骂边给爱梅几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白嫩的脸上立即起了几道红紫印。爱梅一边流泪,一边又颤颤禁禁的去推石磨,汗水与泪水,一齐掉进石磨里。她磨完一捅豆浆,才能到厨房里吃上一点剩下的饭菜。肥婆又安排她去河边洗衣服。几大桶衣服洗完刚凉好,气还没来得及喘,下午婆婆又安排她去火房帮忙劈柴,一天累下来,爱梅连气也没得竭。吃完晚饭,心想:死老太婆晚上应该是睡觉的时候,应该不会安排我了吧。正想着婆婆又叫道:“爱梅啊,你这么大了,晚上到我这儿来学拉鞋底,做针线活,等会洗完脚就过来。”爱梅不作声,只在心里骂到:“你这个肥婆,真是个变态狂,连晚上也不放过我。”
爱梅很不情愿的来到婆婆的房间,这个快50岁的老女人,正坐在桶里拉鞋底用灯草做的桐油灯散发出又黄又弱的灯光,珠红色的桌子上还放着高高一叠布鞋底,佣人小菊正在给她垂背,马有财正躺在雕花大床上抽烟,屋子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烟味。爱梅一走到房门口就想咳嗽。这时婆婆看到了爱梅说道:“进来吧,今天娘教你怎样做针线活。”爱梅怯怯的走进房间。婆婆拿起一只鞋底道:“坐过来,今天我教你怎样拉鞋底,这每针、每一行都要对好,针脚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婆婆先拉了几行给爱梅看了看,然后把鞋底交给了她。爱梅左手拿鞋底,右手拿锥子,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厚厚的鞋底穿透,再用针把线穿过去,拉了几排,爱梅的手上就起了血泡。可是鞋底被她掰成了歪嘴的白狗,鞋子完全走了形状。那针脚也是一针长、一针短,像零乱的麻子。气得胖婆婆,两眼冒火星,她上来就是两耳光,然后使劲拧着她的脸说:“你这个猪,这样简单都学不会,真蠢!气死我了。去!给我到杯茶来喝。”
由于爱梅刚刚被打,身子还在哆嗦,端着的茶水也在发抖,走了没几步“哐当!”茶杯又掉在地上。婆婆见了她心爱的茶杯又被她摔烂,更是气晕了。“你这个扫把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接着上来又是两耳光,吓得在一旁的小菊也不敢吭气。婆婆越想越气,“你这个败家子,过来,把你那双贱手伸出来。”说着她抓过爱梅,把她的手放在灯火上烤了起来,剧烈的疼痛袭来,爱梅大声叫唉道:“唉哟!痛死我了,婆婆,你不要烧我的手,痛啊。”婆婆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不放,可怜的爱梅手指都被烧起了泡。泪水大颗大颗掉下。哭喊道:“哎呀!哎哟!痛死了!痛死了!•••••••”可是婆婆不管她怎样哭叫,还是抓着她的手在灯火上烧灼。还一边骂:“叫你傻!叫你傻!给你留个记性!”“呜呜••••••”钻心的疼痛让爱梅快要晕过去。
小菊见了跪下道:“太太,求求你,别烧她的手啦,她还小,她以后会拉鞋底的。”马有财抽完烟,发话道:“教小孩子,莫心急,慢慢来。”胖婆婆这才放了手,爱梅痛得火烧火燎,眼泪儿直淌。她抖抖索索的缩在墙角落里,头埋得很低很低,像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狗。正在这时嫂子玉英来了,见爱梅跪在墙角落里哭,就走过来问:“婆婆啊,这丫头犯了什么错啊。”肥婆婆瞪着眼,气哼哼道:“这丫头又蠢又笨,连针线活也学不会,还打烂了一只精美的茶杯,真是气死我了!”“婆婆消消气,这孩子,我带过来教教她吧,免得您气坏了身体。”肥婆婆不耐烦道:“好吧,带走吧,孺子不可教。”
玉英带着爱梅走了。她俩来到了西院,院子里粉红色的蔷薇花开得正艳,正像嫂子的脸好看极了。左边还有宽宽的葡萄架,架子上爬满了绿色的腾蔓,小院子里幽静而有生机。她们穿过葡萄架进入一圆形的门,再往右拐,来到她房间,房间的墙上贴了几幅刚劲的毛笔字,桌子上放有几本书和笔墨纸砚,爱梅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觉得很新鲜,忘记了刚才被打和烧的疼痛。玉英从抽屉里拿出几个桔子,剥给爱梅吃。嫂子问道:“你的手很疼吗?我给你上点药吧!”“疼死我了。”嫂子叹口气道:“真可怜,这么小的年纪就出来受罪,这是什么世道呀。”“我爹死了,娘养不活我们,就把我卖到这里来了。”玉英听到这儿眼睛湿润了。她叹了口气道:“孩子,婆婆就是那个脾气,喜欢欺负外乡人。还好我娘家家境富裕,婆婆不敢把我怎么样。”
“嫂子,我想回家,我想娘。我娘为什么不要我?”嫂子也湿了眼眶,她温柔的安慰道“孩子,你娘也是没办法。不要害怕,苦日子总会熬出头的。”她熟练的为爱梅上药。正说话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叫道:“嫂嫂,你教我写字吧。”只见那个身穿蓝色稠布衣,胸戴银项圈的小男孩走了进来。“元元,过来,这是你未来的媳妇,爱梅。”
这个四岁的元元天真的问道:“嫂嫂,什么叫媳妇啊?”“就是你老婆啊。”元元淘气道:“我才不要老婆呢!我要她做我姐姐,陪我一起玩。”说着又向爱梅做了个鬼眼。爱梅也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小男孩,她走过去拉着小男孩的手说:“以后我们一起玩踢毽子,跳皮筋好吗?”“好的,姐姐,你说话要算数啊。”“当然,明天我就给你做个大毽子,给你好吗?”元元高兴的叫道:“好啊,好啊!”这时门外肥婆在叫:“元元,在哪儿野啊,还不回家睡觉吗?”“哦,我来了。”元元临出门对爱梅轻声道:“姐姐,我走了,明天见!”过了一会儿爱梅也对玉英说:“嫂嫂,我也回去睡觉了,明天又要早起,起不来婆婆又会打我的。”玉英连忙说道:“等等,爱梅,把这些药拿回去,疼的时候再擦点,要不然,晚上你会疼得睡不着觉,说不定还会发炎烂掉的。”“谢谢嫂嫂。”玉英微笑着送她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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